四月二日,報紙到了。小賣部兼著代收報紙,修車鋪師傅的那份《參考訊息》,他等不及送報員進門,自己跑來取了,站在櫃檯前就看。看完罵了一句,把報紙往櫃檯上一拍,走了,報紙也沒拿。
徐鳳仙拿起來看。她識字不多,看得慢,看一會兒抬頭問女兒:「這個寫的啥意思?」
舒揚給她念。唸到一半,念不下去了。
那幾天的報紙,母親一張都沒捨得包瓜子。晚上關了店門,她把它們摞在堂屋的八仙桌上,摞成整整齊齊的一疊。父親下班回來,也不說話,搬個凳子坐下,一張一張地看,看到很晚。
四月三日,搜救還在繼續。廣播裡說,海上出動了很多艦船,很多飛機,漁民也自發去了。鎮上有人的親戚在舟山打魚,傳回話來,說那邊的船老大們吃飯的時候都在講這件事,講著講著把筷子一摔了。
那幾天,小賣部的生意忽然好了起來。不是東西好賣了,是人愛往這兒湊了。買一包煙,站半個鐘頭;稱二兩瓜子,聊到路燈亮。話題只有一個。修車鋪師傅說,要是他在,開飛機撞回去。賣菜的阿婆說,作孽啊,那麼年輕的孩子。有個念初中的男孩問他爸,我們的飛機為啥撞不過人家,他爸半天沒答上來,最後說,你好好唸書,念出來你就曉得了。
四月四日,王偉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報紙的頭版。海空衛士,四個字,配著一張照片。照片上的人穿著飛行服,很年輕,笑的很燦爛。
舒揚把那張報紙從頭到尾讀了三遍。三十三歲,湖州也是他的家鄉。他也是從這個小地方出去的,也是從志願草表上一步一步走到飛機上去的。
田小娥中午跑到舒揚家店裡,眼睛紅紅的:「看到沒?他有妻子的,還有個孩子。」
報紙上還登了一件事:他的妻子,給美國總統寫了一封信。
信裡沒有一句罵人的話。她只是問:我的丈夫在執行自己祖國的任務,你們的飛機撞死了他,你們連一句道歉都沒有嗎?
舒揚把那封信讀了兩遍。讀完抬頭,看見母親背過身去,拿圍裙角按了按眼睛,嘴裡卻說:「看什麼看,店門外的地還沒掃。」
父親的學校裡,那幾天也不正常。物理組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,都是家長打來的,問孩子這幾天情緒怎麼樣。有個高三的男生,模擬考交卷的時候在作文格子外面寫了一行字:我要去當兵。閱卷老師把那行字圈出來,不知道該怎麼給分,最後誰也沒扣他的分。
舒揚特意去聽過一回父親的課。
那天下午她體育課自由活動,繞到高二教學樓下。父親在二樓上課,窗戶開著,聲音傳下來,講的是力學。她聽見父親說:這道題先放一放,我先問你們,飛機為什麼能飛?
底下一陣嗡嗡。有人說升力,有人說發動機。
父親等他們嗡嗡完,說:都對,都不對。飛機能飛,是因為幾百萬人,一百多年,一次一次試出來的。沒有人試,它一輩子在地上。
他停了一下,又說:你們記住,天上不會自己長出飛機來。
舒揚站在樓下的香樟樹影子裡,站了半節課。
週末,父親照例去城外的河邊釣魚。這是他多年的習慣,一個馬紮,一根竿,一坐一下午,釣上來的魚多半又放回去。母親說他是去喂蚊子的。
那個星期天他回來得早。母親問他釣到沒有,他說沒有。母親笑著說河裡魚都學精了,父親沒接話,把魚竿立在門後,站在那兒發了半天呆。
後來舒揚才知道,那天下午,河邊好幾個釣魚的老頭都在說南海的事。父親一句話沒說,聽了一下午,收了竿,就回來了。
四月十二日前後,電視上播了那條訊息:美方機組人員離境。
畫面裡,那些人排著隊登機,有人對著鏡頭揮手。
修車鋪師傅正好在店裡買菸,看見這一幕,手指頭戳著電視機:「你看!你看他們那個樣子!撞死了我們的人,他們倒跟走親戚一樣回去了?!」
母親這次沒有勸他小聲點。
她把秤往櫃檯上一放,「這個世道,欠了帳,總要有人還。」
舒揚站在貨架邊上,手裡還捏著給顧客稱到一半的話梅。她忽然覺得,這句話不是說給店裡人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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