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的報導裡,還原了那天的最後一段通話。無線電裡,長機呼叫他返航。
回答是:「81192收到,我已無法返航,你們繼續前進。」
那天晚上,小賣部的電視前站得滿滿當當。播完這一段的間隙,修車鋪師傅蹲了下去,蹲在門檻上,兩隻手抱著頭。
「無法返航……」母親喃喃地說,「他早就曉得了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就曉得了。」
電視裡還在播別的,店裡的人卻像什麼都沒聽見。過了很久,那個買辣條忘了找錢的孩子從人縫裡擠進來,仰頭問他媽:「媽媽,81192是什麼?」
他媽一把把他摟過去,沒回答。
舒揚回到自己房間,把門帶上。
志願草表攤在桌上,檯燈擰到最亮。第一志願,省城的師範大學。第二志願,一所財經大學。第三志願,她空著,田小娥說空著不吉利,幫她填了一所本地的學院。
她拿起筆,想改。
筆尖懸在紙上,懸了很久,落不下去。改成什麼?改成哪所學校?哪個專業?那所學校在哪裡?要多少分?畢業了做什麼?她全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有個數字在她耳朵裡一遍一遍地響:81192。81192。81192。
她從抽屜裡翻出這兩年的報紙合訂本——父親有留報紙的習慣,裝訂得整整齊齊。她把跟航空航天沾邊的報導一頁一頁翻出來看。她這才知道,我們最好的飛機,跟人家差著一代;才知道人家賣給別人的,都比我們手裡最好的強;才知道有些技術,花錢也買不來,人家不賣的。
看到半夜,她在一篇報導的空白處,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:
差在哪,就從哪補。
那一夜她趴在桌上睡著了。醒來的時候天矇矇亮,檯燈的罩子烤得溫熱。胳膊底下壓著那張表。
房門開著一條縫。
她走出去,堂屋的燈亮著。父親坐在八仙桌邊上,面前攤著那幾份報紙,還穿著昨天的襯衫。看樣子,他這一夜也沒怎麼睡。
父親聽見她出來,沒有回頭,過了一會兒,指了指桌上的志願草表——母親把它收在那兒了。
「想改?」父親問。
「嗯。」
「想好改什麼了?」
「沒有。」舒揚說,「我只知道要改。」
父親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廚房裡母親的鍋鏟響了一聲,又停住,像是也在等。
然後父親說了九個字。
「人這一輩子,總要還點什麼。」
說完,他站起來,把報紙疊好,放回桌上那一摞的最底下。他走到門口去推腳踏車,車鈴鐺在清晨的巷子裡響了一聲,很輕。
舒揚站在原地,看著桌上那張表。
師範兩個字,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,是她從前的日子,是田小娥說的「一步到位」,是母親心裡的穩妥,是一個小城姑娘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。
她回到房間,把檯燈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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