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站的學長湊過來:「認識啊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不認識把傘給你?」學長嘖嘖兩聲,「行啊同學,報到第一天就遇著活雷鋒了。」
旁邊一個家長模樣的阿姨也探過頭來:「小夥子人真實誠。閨女,人家連個名兒都沒留,這傘你上哪兒還去?」
舒揚說不上來。
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的傘。傘骨上箍著鐵絲的那一處,擰得很細,鐵絲頭朝裡窩著,不扎手。修這把傘的人,手很巧。
排隊等車的四十分鐘裡,雨一直沒停。她抱著傘站在棚子底下,看雨點子落在廣場的地磚上,砸出一個一個碎亮的小坑。
去學校的校車在雨裡開了一個多小時。車裡擠滿了新生,各地方言嗡嗡一片。前座兩個男生已經攀上了老鄉,一口一個「俺」。有個女生在跟媽媽打電話,說著說著哭了起來,說宿舍還沒到呢你就哭,媽媽在電話那頭先哭了。
舒揚靠著窗,把那把傘放在膝蓋上,傘面的水順著傘骨滴下來,在她的褲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她想起那個男生最後那句話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考不上我們學校——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。
車過三環的時候,雨小了一些。有人指著窗外喊:看,我們學校!整車的人都湧到一邊去看。舒揚也看見了:一片紅磚的樓,高高低低,雨水洗過的屋頂亮亮的,主樓前面一根旗杆,旗子溼透了,垂著,但還看得見紅。
六百三十四分,三十個小時的綠皮車,一書包泡麵。
到了。
校門口已經扯起了迎新的橫幅,學長學姐們在幫新生拎包引路。一個瘦高個的男生接過她的編織袋,看了一眼上面的紅字:「湖州絲廠?學妹湖州的?我紹興的,半個老鄉。」
他一路把她送到宿舍樓下,一路介紹:這邊是食堂,一食堂的饅頭比二食堂好吃;那邊是開水房,早上七點人最多;主樓晚上十點半鎖門,你要自習就去圖書館,圖書館閉館晚。
「謝了學長。」
「謝什麼。」瘦高個擺擺手,扛起下一個新生的箱子,「去年也是有人這麼把我引進來的。往後你再引別人就是了。」
到學校安頓下來,已經是傍晚。宿舍在三層,四人間,她到的時候另外三張床還空著。樓道里拖箱子的,鋪床的,家長扯著嗓子囑咐的,還有人在走廊盡頭的水房裡試熱水,驚呼一聲燙的。
她把溼衣服換下來,把母親塞的床單鋪上。床單是店裡扯的棉布,藍白格子,帶著一股太陽曬過的味道。鋪好了,她坐在床沿上發了一會兒呆——從湖州到這張床,走了三十個小時,可這會兒坐下來,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了。
她把傘撐開,晾在陽臺上。雨已經停了,雲縫裡透出一點橘紅色的晚霞,照在傘面的水珠上。
樓下有男生在喊樓,喊的是哪個系的誰,全樓的人都在笑。晾衣繩上滴水的衣服一排一排,像掛了一整樓的旗子。
舒揚站在陽臺上,看那把傘。
傘把上的白膠布在晚霞裡泛著光。她忽然想起,自己連人家姓什麼都沒來得及問。
北京這麼大。
那天夜裡她睡得不好。宿舍窗戶外面不遠就是鐵路,半夜有火車過,哐當,哐當,由遠到近,又由近到遠。她數著一趟一趟的車,想起綠皮車上那個退伍的鄰座,想起母親寫在飯盒蓋上的字條,想起站臺上變成兩個小點的父親和母親。
一趟車過去,她爬起來,從行李箱裡翻出信紙,就著小檯燈給田小娥寫了到北京的第一封信。信上寫:宿舍很好,還沒見著室友。這裡的雨跟咱們那兒不一樣,說下就下。對了,今天有個人借了我一把傘。
寫到這裡她停了停,想了想,把最後那句劃了。傘的事,三言兩語說不清,等下封信再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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