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敏跟她完全是兩種人。上海姑娘,功課好得毫不費力,週末雷打不動去逛街,回來的時候拎著紙袋子,一件件給宿舍人展示。她帶了臺CD機,銀色,巴掌大,晚上躺在床上聽,耳機漏出來的聲音全宿舍都能聽見。
那天夜裡熄燈後,何敏從對鋪看了過來。
「舒揚,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樣不行的。」何敏的聲音在黑暗裡,難得地認真,「開學三個月,你沒逛過一次街,沒看過一場電影,沒參加過一次社團活動。上週班裡去香山,全班就你沒去。」
「我高數還沒——」
「舒揚,大學不是高三。」
「可我的高三還沒過完。」舒揚說。
何敏沒聽明白:「什麼意思?你都上大學了,哪來的高三?」
舒揚沒有解釋。她沒法解釋。解釋就得從四月一號那個下午說起,從「無法返航」說起,從後牆那個倒計時牌說起。那些東西在她心裡裝著,裝得太滿,反倒一個字都倒不出來。
何敏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下文,目光收了回去。過了一會兒,CD機的音樂聲從對鋪傳來。
「聽會兒歌再睡。」何敏說,「新出的。最後一首,我覺得是寫你的。」
舒揚把耳機戴上。
最後一首,前奏很輕,一個男聲,咬字含含糊糊的,唱:
該不該擱下重重的殼,尋找到底哪裡有藍天……
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,等待陽光靜靜看著它的臉……
她在黑暗裡躺著,一動沒動。
何敏已經睡著了,舒揚把那首歌倒回去,又聽了一遍。
第二天她問何敏,這人是誰。何敏像看外星人一樣看她:「你連他都不知道?現在滿大街都是他!」然後掰著手指頭給她數,哪年出的道,哪張專輯最好。舒揚一樣都沒記住,只記住了那首歌的名字。
蝸牛。
多不討巧的名字。可她覺得,這世上有些東西,就該叫這樣的名字。
期末考試的成績單貼出來那天,宿舍四個人擠在系樓底下看。
高數,九十一。班裡第五。
何敏九十六,第一。她看完自己的,順著往下找舒揚的名字,找著了,回頭衝她擠擠眼:「行啊你,悶聲發大財。」
山東姑娘湊過來看了一眼,真心實意地說:「舒揚,你這個分,硬。」
回宿舍的路上,何敏買了四根烤腸,一人一根,說是慶祝。舒揚咬了一口,燙得直哈氣。何敏笑她:「慢點,沒人跟你搶。」
她確實不急。路還長著呢,她知道的。
十二月底,北京下了當年冬天的第一場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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