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順著地下暗渠倒灌進來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。水面上那層油汙被撕裂，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黑色水流。
落魂渦像個張著大嘴的活物，卷著幾塊碎木板在漩渦中心死死打轉。
沈長風刀尖指著那片黑水，刀刃上的血珠被江風吹得搖搖欲墜。
沈棲月沒有後退。
她拖著那條徹底廢掉的左臂，往前邁了半步。鞋底踩在長滿青苔的石板邊緣，距離那片能把人骨頭都絞碎的漩渦，只有不到兩寸的距離。
江水的寒氣順著褲管首往上竄，激得她後背的冷汗又冒出了一層。
“鬼門關？”
沈棲月居高臨下地看著翻滾的水面，右手死死攥著那把鐵骨木算盤。
“楚庸用十萬石毒沙換走軍糧，把你們江南水幫的河道當成洗錢的夜壺，你們連個屁都不敢放。現在倒有膽子拿鬼門關來嚇唬一個給你們指明路的人？”
周圍十幾個光膀子的水幫漢子頓時鼓譟起來，手裡的分水刺敲在青石板上，發出雜亂的刺耳聲響。
沈長風抬起左手，往下壓了壓。
嘈雜聲瞬間平息。
他拔出插在木桶上的短刀，反手插回腰間的刀鞘，嘴角那抹混不吝的痞氣慢慢收斂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生意人盤道時的冷酷。
“指明路也得看你這把骨頭夠不夠硬。”
沈長風走到一把破爛的太師椅前，大刀金馬地坐下。
“這靜水灣被漕運司封了三天。我們水幫有十艘走私船被李參將的京營死士扣在蘆葦蕩裡。上面的貨不能見光，沒法去官府對賬。底下這幫兄弟為了這批貨到底折了多少，吵得差點沒動刀子。”
他指了指站在左側一個身材幹瘦、左手缺了根小指的男人。
“禿老六，報賬。”
被喚作禿老六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，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狡黠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操著濃重的江南土話開始倒豆子。
“甲字號船，裝了三百匹官造杭綢，走的是坎水局，夜裡起霧撞了暗礁，底艙進水，杭綢全泡廢了。乙字號船，五十箱武夷巖茶，受潮折損了三成。丙字號船......”
禿老六一口氣報了十艘船的貨物明細、水腳費、火耗和折舊。
這根本不是給人聽的賬。
沒有賬本，全是散碎的陰陽黑話，裡面還夾雜著大量水幫內部的走私暗碼。普通賬房先生光是聽懂這些切口，腦子就得燒壞一半。
“聽清了？”
沈長風翹起二郎腿，鞋尖點著地面的積水。
“我不管你是怎麼學會沈家暗碼的。既然你手裡拿著那把鐵骨無珠的算盤，今天就在這落魂渦邊上，給我把這筆爛賬盤活。算錯一兩銀子，我就把你的腿打折，扔進這漩渦裡喂王八。”
廢棄船塢裡響起一陣幸災樂禍的鬨笑聲。
禿老六抱著膀子，三角眼斜睨著沈棲月。這筆賬是他親自做的假賬，裡面套了三層火耗，就算戶部架閣庫的老吏來了，沒有算珠也絕對盤不出底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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