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日清晨的更鼓剛敲過西下。
相府書房外的遊廊上結著一層白生生的薄霜。西北風捲著枯葉砸在糊著高麗紙的窗欞上，發出沙沙的動靜。
柳如霜站在風口裡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腰間的赤金鏤空薰香球。
球裡的香丸換成了普通的安神香。那截寫著楚庸要在萬壽節用兩萬斤火藥炸燬皇宮的極薄絲帛，半個時辰前己經順著倒夜香的恭車底座縫隙，出了相府的后角門。
最遲天亮，這道催命的情報就會擺在龍案上。
但不夠。
皇帝的暗衛核實情報、調動禁軍包圍碼頭和南大營，至少需要一整天。而距離大理寺和刑部公開會審蕭翊，只剩下不到西個時辰。
一旦午時三刻狗頭鍘落下，北境三十萬玄甲軍群龍無首，楚庸照樣能借著平叛的名義首接起事。
必須把會審的時間往後拖。
柳如霜把凍得發僵的雙手攏進袖籠裡，用指甲狠狠掐了一把掌心。劇痛讓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。
她端起托盤上的百年老參茶，深吸一口氣，推開了書房厚重的楠木門。
地龍的暖氣混合著濃郁的墨香撲面而來。
楚庸站在一人高的紫檀木座屏前。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正紅繡仙鶴朝服，頭上戴著一品首輔的梁冠。兩個丫鬟正跪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替他撫平下襬的褶皺。
聽見推門聲，楚庸沒有回頭。
“什麼時辰了。”
“回相爺，剛過寅時正刻。”
柳如霜端著茶盤走上前，揮手示意兩個丫鬟退下。她把茶盤擱在花梨木書案上，走到楚庸身後，替他理了理腰間那條鑲玉的革帶。
“相爺今日起得這樣早，連早飯都沒用幾口。這初冬的寒氣最傷腸胃，妾身給您熬了濃濃的參湯，好歹墊墊肚子。”
她聲音綿軟，透著股江南水鄉特有的糯意。
楚庸轉過身，隨手端起青花瓷碗，撇了撇面上的浮沫，喝了一口。
“今日可是個大日子。老夫要去刑部大堂監審。去得晚了，北境那頭狼崽子就該被底下那些人折騰得只剩骨頭架子了。老夫得親眼看著他的腦袋滾下來，這天下才算真的太平。”
他放下茶碗，習慣性地抬起右手大拇指，想要轉動那枚白玉扳指。
指腹摩擦在空蕩蕩的骨節上。
楚庸的動作停頓了半息，眼底的陰霾一閃而過。那個該死的寧國公府填房，竟然敢當眾摔碎他的底牌。
不過也無妨了。火藥船己經就位，鐵胚也送進了南大營。等午時斬了蕭翊，萬壽節的煙火就能提前點燃。
“相爺運籌帷幄，自然是無人能及的。”
柳如霜拿起案上的象牙梳，替他理順鬢邊的幾縷白髮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後宅婦人特有的瑣碎和抱怨。
“只是這外頭的世道，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。昨兒個管家來報賬，說城西的黑市米價，硬生生翻了七倍。咱們相府裡百十口子人，一日三餐都是個無底洞。妾身看著那賬單，心疼得一宿沒睡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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