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長風滿是老繭的手死死鉗住半截刀背。
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巧勁。那守衛膀大腰圓，胳膊上青筋都憋得凸出皮肉，刀刃離胡掌櫃的肩膀只剩半寸，硬是沒能再往下壓半分。
“找死!”
守衛臉皮漲得紫紅，抬起右腳就要往沈長風瘸了的左腿膝蓋上踹。
“規矩上寫著，認契不認人。”
沈棲月沒動地方，乾澀粗糲的嗓音就這麼輕飄飄砸進霧氣裡。
“戶部架閣庫裡，胡家的商籍沒銷。他手裡這塊玉牌的硃砂印沒褪。你今天這一刀要是砍下去，明天宋濂在這瘦西湖上立的‘鐵律’就成了放屁。”
守衛愣住了。這外地口音的土鱉一開口就扣這麼大頂帽子。這沉香榭的規矩確實是只要牌子是真的就能進，可這胡老頭早就被盧大人私底下放了話要往死裡整，誰敢讓他進去？
就在守衛握著刀柄進退兩難的時候，漢白玉棧橋後面傳來一陣破鑼嗓子的大笑。
“喲，這是哪路跑來的過江龍，跑到揚州地界上來背大雍律法了？”
外圍看熱鬧的人群硬生生被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撞開一條道。
一個穿著暗花織錦緞、十根手指頭上套了八個金戒指的胖子搖搖晃晃走上石橋。這胖子滿臉橫肉，走起路來臉上的肉首打哆嗦，一雙綠豆眼冒著精光。
胡掌櫃一聽這聲音，縮在輪椅裡的身子猛地打了個大大的哆嗦，喉嚨裡擠出見鬼一樣的破音。
“金......金滿堂!”
這人是長樂坊背後真正的大東家。揚州城裡專門放閻王債的活剝皮。誰要是沾了他的印子錢，不扒下三層皮絕對脫不了身。
金滿堂走到跟前，先是往守衛手裡塞了個鼓鼓囊囊的荷包。
“軍爺辛苦，這場子我來清。不給幾位爺添麻煩。”
守衛借坡下驢，順勢收了刀，掂了掂手裡的荷包，退到貔貅石雕旁邊冷眼旁觀。
轉過頭，金滿堂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按著血手印的桑皮紙，在手裡抖得嘩嘩響。
“胡老頭，你長本事了啊!欠我長樂坊兩千兩本金，昨晚派人去收賬，你居然敢跑？”
金滿堂皮笑肉不笑地湊近輪椅，一口黃牙帶著大蒜的臭氣。
“按咱們揚州九出十三歸的規矩，再加上這幾天的利滾利。現如今連本帶利，整整五千兩現銀!”
胡掌櫃嚇得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流，兩隻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木頭扶手，指甲蓋都翻了。
“金大爺......金爺!我借的明明是兩百兩!那兩千兩是你們硬逼著我畫的押啊!這才過了三天，怎麼就滾成五千兩了？你這是要逼死我全家啊!”
“逼死你？”
金滿堂一腳踹在輪椅的輪子上，力道大得差點把胡掌櫃連人帶椅子掀翻在青石板上。
“欠債還錢天經地義!你家那兩百畝水田早就被鹽運司收了。你現在全身上下，就只剩下這塊內場驗資的玉牌值點錢。”
金滿堂轉過頭，輕蔑地看了一眼站在輪椅後面、穿著打滿補丁粗布短打的沈棲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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