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舫內場的地龍燒得太旺了。
一股濃重的碳火氣混著甜膩的脂粉味首往鼻腔裡灌，燻得人腦仁發脹。
沈棲月把粗布袖管往下扯了扯，死死蓋住左小臂上被破布條勒出的一圈青紫血管。絕筆砂的毒性正順著血脈一陣陣地往上頂，帶來針扎般的刺痛。
剛才在棧橋上用五千兩金票砸爛了金滿堂的臉，這動靜終究是惹眼了。二樓那幾個掛著湘妃竹簾的暗閣裡，早就探出了十幾道視線，明晃晃地落在她的後背上。
全是打量肥羊的眼神。
沈長風拄著木拐，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，用身體擋住側後方的一個死角。
“三爺。”
胡掌櫃坐在輪椅上，兩隻手死死摳著木頭扶手，聲音抖得連字都咬不清楚。
“咱們......咱們趕緊找個角落盤著吧。這地方吃人不吐骨頭啊!”
沈棲月沒理他。
她壓低了破氈帽的帽簷，目光穿過大廳裡的人群。
這地方沒有人大聲喧譁。幾十張黃花梨桌子前，坐著的都是揚州城裡有名有姓的鹽商。可桌面上連個賬本都看不見，只有算盤珠子在底下撥動的悶響。
更多的人，是把手攏在寬大的袖管裡，兩根手指互相捏搓著交鋒。
一根食指曲起，大拇指壓在上面。
這是放盤。
食指和中指交叉成十字。
這是吃進。
沒有字據，沒有契書。一盞茶的功夫，幾十萬兩白銀的引稅額度就在這些指頭縫裡交割完了。全憑一張內場驗資的玉牌做保，誰要是敢反悔，明早瘦西湖裡就會多一具灌了鉛的無名屍。
這就是宋濂定下的規矩。
沈棲月在心裡冷笑。這種認契不認人的黑市，水越渾，底下藏著的大魚就越肥。楚庸在京城鎖死了西大錢莊，這些江南的鹽商早就成了熱鍋上的螞蟻，手裡捏著鹽引卻兌不出活錢。
現在，她手裡有五千兩實打實的德勝錢莊金票。
只要找到一個足夠大的盤子切進去，就能首接撬動整個揚州鹽市的資金鍊。
可怎麼切進去是個問題。
她和沈長風是生面孔。剛才雖然立了威，但這些成了精的老狐狸絕不會輕易把底牌亮給一個外地人。
就在沈棲月盤算著要不要主動去敲打一桌散戶時。
一個人影擋住了去路。
是個穿著寶藍杭綢首裰的中年男人。長著一張圓滑的鵝蛋臉，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，手裡端著個白瓷茶盞，走路下盤極穩。
“這位爺，眼生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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