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緞竹的小說,卡了兩個月。 卡住的不是情節,是一個人。 故事裡有個男人,女主角總是跟他錯過,他一首沒露過臉,只在別人嘴裡出現過。她一開始把他寫成一個很冷的人。 冷到什麼程度呢——女主角在他門口站了半個小時,他開門之後說了一句「什麼事」,然後就再沒說過一句話。 寫完之後她自己都嫌假。假得不想再看第二遍。 那天從地鐵站回來,她開啟電腦,把這個人物的所有段落都翻了一遍。 然後她做了一件很傻的事。 她把這個人名改成了兩個字,然後重新寫他的第一段。原來那三個字,念出來硌嘴。改成兩個字之後,她試讀了三遍。 念第二遍的時候,她愣了一下。 但她沒抓住。 她寫的是:他今天早上七點二十到公司,把一份報表推到桌子中間。 寫完這句,她自己的手停住了。 她把那句話讀了一遍又一遍。讀到第五遍的時候,她伸手把字號調小了一號,她本來還想寫一句「他把一份檔案撕了」。 但她沒寫。 說不上為什麼,那個動作她寫不出來。她不確定那些事是不是真的。她只覺得,一個從來不說話的人,如果會為一件事出頭,那件事一定很小。 小到別人不會記得,只有他自己記得。寫完這段,她盯著螢幕看了很久,最後儲存了。 第二天她接了一個活,幫一家公司改產品手冊。 改到下午三點,她忽然停下來。 她開啟小說文件,把那個男人的戲份從三章擴到了六章。她給他加了一個動作,他每次到辦公室,都會先看一眼窗外,再坐下。加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,笑自己有點傻。 第二天下午,她又去了丁書喵那兒。兩個人坐在諮詢所樓下的長椅上,曬太陽。 「我又想到那個客戶了。」丁書喵說。 「哪個?」 「外套那個。」 「怎麼了?」 「他今天來,一句話都沒說。」丁書喵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,「整整西十五分鐘,我們兩個人就坐在那兒。他看著窗外。」 「那你怎麼辦?」 「我也看著窗外。」丁書喵說,「中途我以為他要走了,結果他一首坐到鬧鐘響。」 「然後呢?」 「然後時間到了,他把錢放在桌上,說了一句下週見,就走了。」丁書喵說,「出門之前,他把椅子推回去了。」 「推回原位?」 「對。推得跟原來一模一樣,邊都對齊了。」 鍾緞竹低頭看著地面。 一個把椅子推回原位的人。 一個把責任簽在自己名字上的人。 兩個人。 兩個人她都不認識。 但那兩個人,在她心裡長得像,她自己都笑了。一個客戶,一個主管,哪兒像了。她把這兩個人分開,各自想了一遍。 一個是從來不說話的客戶。一個是從來不說話的上級。他們唯一的共同點是,都不說話,她笑了一下。 不說話的人多了去了,她自己也算一個。 「你在想什麼?」丁書喵問。 「沒什麼。」鍾緞竹笑了笑,「我在想,世界上這樣的人應該不少吧。」 「什麼人?」 「明明很想被人在意,但什麼都不說的人。」 丁書喵看了她一會兒。 「你最近怎麼了?」丁書喵問,「你以前不這樣。」 「我以前也不這樣,是因為沒人跟我講這些。」 丁書喵笑起來,笑了一下就收住了。 風吹過來,長椅旁邊的樹葉響。 「珠珠。」 「嗯?」 「你別把我說的事寫進小說啊。」丁書喵說,「雖然是匿名的,但這也是別人的事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鍾緞竹說,「我不會寫具體的。」 「那就好。」 「你說,一個人為什麼會把自己繃成那樣?」鍾緞竹問。 「因為他以前松過。」丁書喵說,「松過的時候摔了,而且摔得很難看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推的。」丁書喵說,「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,不深。他每次都把袖子扣到最底下那顆釦子。」 鍾緞竹想起那個畫面裡那個男人,襯衫袖口扣到最底。 「他跟你提過嗎?」 「沒有。」丁書喵看著前面的樹影,「我問他,他說那是大學搬東西劃的。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看的是窗外。」 鍾緞竹沒說話。 她低下頭,看著鞋尖前面那塊小石子,踢到一邊,又用鞋尖推回來。是什麼,她沒去想,也沒打算說。 鍾緞竹沒有騙丁書喵。她確實不會寫具體的。 那天晚上她在備忘錄裡寫了兩行字。 一個把椅子推回原位的人。 一個把責任簽在自己名字上的人。 寫完她坐著看了很久,又敲了第三行: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。 過了一會兒,她把第三行刪了。 她只是把那個瞬間記下來了,然後她開啟電腦,更新了小說的一章,這一章她寫得很順。寫的是一個男人在早高峰的地鐵上,把一件外套疊好放在膝蓋上的細節。 寫完,她發出去。 十一點多,她重新整理後臺。 資料還是那樣,閱讀量兩位數,評論區空著。 但有一條新的留言。 留言很短。 只有兩個字。 「不對。」 她盯著這兩個字,看了將近一分鐘,她第一反應是這個人在挑刺。第二反應是,他把這一章看完了。 她繼續往下翻,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留言。 沒有了。 只有這兩個字,孤零零地掛在評論區裡。她盯著螢幕,把這一章重新改了一遍。 改完之後她發出去,然後重新整理了一下。 評論區還是隻有那兩個字。 不對。 她把電腦關了。 她躺著,睜著眼看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那個人是誰,她想不出。 後半夜她醒了一回,摸過手機點開那條留言。 頭像是空的,暱稱只有一個字母,一個點。 她退出去,又點進來。
《我一直在認錯人》第6章 兩個不認識的人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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