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一直在認錯人》第8章 反覆修改的「第三十七章」(1)

第西天，鍾緞竹在便利店買飯糰，站在微波爐前面等加熱，順手點開了後臺。留言區多了一條新的。發訊息的人沒有頭像，暱稱只有一個字母和一個點。 s.留言只有一句： 「第三十七章，那句不該刪。」 鍾緞竹愣在那兒，手裡還捏著關東煮的紙杯，熱氣一首往上冒，微波爐裡的飯糰翻了半圈，又翻回來。 第三十七章。 那一章她改過五遍，最後刪掉了一句話，那句話，她只寫在稿紙的頁邊。 後來那頁紙丟了，在地鐵上丟的。 她甚至記不清是哪一天，把關東煮放在臺面上，打字的手有點抖。 「你怎麼知道？」 發出去之後，她盯著螢幕，等了很久。微波爐還在轉，滴答滴答。 前面排隊的人在掃碼付款，店員喊了一聲「您的飯糰好了」，她沒聽見。 便利店的廣播在唸會員日的折扣，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 過了十分鐘，回覆來了。 「猜的。」 她看著這兩個字，笑了一下，重新打字： 「猜得很準。」 對方沒再回。 她端著涼掉的關東煮，走出便利店，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。臺階是水泥的，坐下去有點涼。樓下就是地鐵的出口，人來人往。 她看著那些人走過。一個陌生人在網上說了一句話，她跑到路邊坐了二十分鐘。 她把那一章的稿子翻出來。紙質的稿子她一首留著，按章的順序裝在一個大紙袋裡。回到家，她把紙袋倒過來，一頁一頁數。 第三十七頁確實不在。 那一頁的空白位置上還貼著她那張黃色便利貼，她坐在地板上，把所有可能都過了一遍。 會不會是編輯部的人？ 不對。編輯看的是電子稿。 會不會是列印店的老闆？ 不對。她每次都自己在家打。 會不會是丁書喵來她家的時候翻過？ 不對。丁書喵上週沒來。 會不會是馬兔兔？ 更不對。馬兔兔連她的小說說的是什麼都不知道。 稿子她從來沒給第二個人看過。丁書喵知道她在寫，沒看過一個字。馬兔兔才認識幾天，連書名叫什麼都不清楚。 有一點她能確定：那個留言的人看過她的手稿，或者見過那張紙，那張紙那天被踩在很多隻腳底下，她一個都沒看清。 她開啟地鐵的乘車記錄往前翻，翻了很久，手一首在抖。她想找那天。 翻到七月十二號，她想起自己那天給編輯發過一條訊息：「三稿交不上，稿子在地鐵上弄丟了一頁。」 那天是週二。 那天回到家，她把稿子攤了一地，貼了一張便利貼。樓下琴行在彈《小星星》。她沒有哭，她唯獨沒記住那個蹲下來幫她撿紙的人的臉。 她開啟後臺，點開那個沒有頭像的賬號。主頁是空白的。沒有簡介，沒有簽名，沒有關注列表。 她點了一下「關注」，又點了一下取消，來回三次，最後什麼都沒點。 只有一個暱稱。 s.這名字乾淨得有點怪。乾淨到像刻意不留什麼。 她想知道這個人是誰。頭一回。 在這之前，這個人對她只是一個會回「好」的名字。現在她知道，這個人可能見過她。 第二天下午，她去了丁書喵那兒。 「問你個事。」鍾緞竹說。 「你說。」 「如果一個人撿到了你丟掉的東西，」鍾緞竹盯著自己的鞋尖，「他是會還給你，還是留在自己手裡？」 丁書喵看了她一會兒。 「你寫小說寫魔怔了。」 「我在想情節。」 「那我不回答。」丁書喵說，「你自己的書你自己想。」 鍾緞竹笑了笑。 那個真正的問題，她沒敢問出口，如果他撿到了，他為什麼不還給我。 她把這個問題在心裡放了三天。三天裡她寫了六千字，改了十章稿，她沒有再開啟那個對話方塊，那個人也沒有再發訊息來。 那天晚上，她更新了一章。 更新完，她停了三分鐘，把這一章的連結單獨發給那個賬號，打了一行字： 「這一章沒刪東西。」 發出去她就後悔了。怕這個人回，又怕他不回。 她把手機扣在桌子上，去洗了個澡。洗完出來，她把手機翻過來。回覆只有一個字。 「好。」 她盯著這個字看了很久，把手機放到枕頭邊躺下，翻了個身，又翻回來。 半夜兩點她坐起來，開啟電腦，把第三十七章重新寫了一遍，把那一句加回去，加在原來的位置。窗外的路燈照進來，在天花板上留了一道長條。寫完她看了三遍，儲存，關燈。 躺下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機，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還是那個「好」字。 她把對話往上翻了一遍，一共不到二十條，每條都不長。她一條條看完，把手機放回枕頭邊。閉上眼的時候，她心裡很靜。 她以為她終於放心了。 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