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,兩個人就偶爾會說幾句話。很少。少到什麼程度呢——鍾緞竹統計過,一個月裡,兩個人來來回回,一共說了不到三十句。 他不問她是誰,不問她在哪個城市,也不問她為什麼叫這個名字。他自己是誰,一個字沒提過。見面這兩個字,從來沒在對話方塊裡出現過。 偶爾她會更新一章,過一會兒他會發來兩個字:「看到了。」有時候她寫崩了,在對話方塊裡抱怨兩句,他會回:「留著,別刪。」 七月裡,她跟他說過三次謝謝。 第一次是她寫完一章,凌晨發的,說「今天這章我挺滿意的」。他回:「看得出來。」 第二次是她被編輯退了稿,說「我又被斃了」。他回:「哪一章。」 她說了章號。過了半小時,他回:「第二段刪掉再試。」 她試了,編輯通過了。第三次是她半夜睡不著,說「我在想我以前寫過的一個故事」。 他回:「那就把它寫完。」有一次她發了一長段自己寫的文字給他,問他「這段是不是太繞了」。 他隔了兩個小時才回。回的是一句:「第二句刪掉,其他留著。」她試著刪了。刪完之後,整段順了。 她坐在椅子上,把那一段讀了兩遍,她想起編輯說過的一句話:「你寫得挺好,就是讀者記不住。」 她當時不服氣。現在她想,如果這個人算讀者,那她願意讓他記住。她盯著螢幕愣了半天。 她寫過兩年小說,被編輯退過十西次稿,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人。他不說好,不說不好,不誇她,不安慰她,他只是準確。有一次她問了一句: 「你是不是也寫東西?」 「不是。」 「那你怎麼知道第二句該刪?」 「因為那是你自己心裡想說的,不是那個人物想說的。」 鍾緞竹看著這句話,很久沒有回,那天晚上,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去陽臺上站了十分鐘。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多。 她想,如果這個人是個騙子,那他騙人的方式也太慢了。一個月說不到三十句話,從來不要照片,從來不提見面,連她發的動態他都不點贊。 她甚至懷疑過這個人是不是一個不願意透露身份的同行,但她很快否定了。同行不會這麼安靜。 她也懷疑過這個人是她認識的某個人,她把這個人從頭到尾想了一遍,然後把通訊錄從上到下劃了一次。劃完,她笑自己想多了。有一天她問: 「你怎麼稱呼?」 過了十分鐘,回覆來了。 「隨便。」 「那我怎麼給你打備註?」 「隨便。」 鍾緞竹握著手機,笑了一下。 她本來以為他會說個名字。哪怕是假的也行,但他連假的都懶得編,她本來想回一句「你這個人真沒意思」,打了一半又刪了。 她在備註那一欄打了三個字: 讀者s。 打完她想了想,這三個字挺好。乾淨,準確,什麼都沒有。她把他放在列表的中間位置,平時基本不會點開。 有一次她跟馬兔兔吃飯,隨口提了一句。 「我有個讀者,特別奇怪。」 「怎麼奇怪?」 「他從來不說自己是誰,也不問我。」 「那不就是個粉絲嗎。」馬兔兔說,「姐你想太多了,粉絲都這樣,怕打擾你。」 「可能是吧。」 鍾緞竹點點頭。馬兔兔說得對。 日子就這麼過。 白天她寫稿,晚上她接一些零碎的編輯活。丁書喵那邊一週見一次,馬兔兔那邊三五天聊一次。稿子改著,編輯的話沒變過——「有點平」。 到了八月底,她跌到了最低處,那個月她一共被退了兩稿,改了一版封面,跟平臺吵了一次分成。 她給丁書喵打電話,聊了二十分鐘,掛了之後更累。她給馬兔兔發訊息,馬兔兔那天在加班,回了一句「姐我晚點找你」。 她等著等著,就等到了半夜。 那一章她寫不出來。 她坐在電腦前面,從晚上七點坐到十一點半。螢幕上是空白的文件,游標一首在第一行閃。 她把之前寫的三段全部刪了。刪完之後,她趴在桌子上,額頭貼著鍵盤,聽見自己的心跳。 她想給丁書喵打電話。手伸到手機上,又收回來了。她想到丁書喵今天值了一整天班,她翻開通訊錄,往下劃了一遍。劃到那個「讀者s」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 她拿起手機,隨手點開了那個對話方塊,她打了一行字。 「寫不下去了。」 然後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兩秒,嫌它蠢,正準備撤回。 三秒後,回覆來了。 「那就先睡覺。」 她愣住了,她本來想回一句「可我明天要交」,手指停在螢幕上,最後什麼都沒打。 她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,躺下去。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。 她不知道螢幕那頭的辦公室裡,燈還亮著。 沈家錫坐在椅子上,手機放在桌上,螢幕朝上,那句話發出去之後,他把它又看了一遍。然後他把手機翻過來,扣在桌子上,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 樓下是一條空著的馬路,路燈光把地面照成一塊一塊的黃。遠處有輛車開過去,聲音在夜裡拖得很長。他站了很久。 快兩點的時候,他回到桌前,把那份沒寫完的方案開啟,繼續寫,那一夜,辦公室的燈一首亮到早上五點。 而那天晚上,鍾緞竹做了一個夢。她夢見自己在一個很擠的車廂裡,蹲在地上撿東西。有個人蹲下來幫她撿,她一首沒抬頭。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,她想不起來那個人的樣子。 她甚至不確定這個夢是不是真的。
《我一直在認錯人》第9章 隨便(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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