慶功宴持續到深夜。
北荒城的大廳裡燈火通明，酒香和笑聲混在一起，從敞開的門窗飄出去，飄到城牆上，飄到護城河邊，飄到那片曾經站滿了黑袍人的空地上。石破天喝了很多酒，這個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城主，此刻臉上帶著少見的紅暈，和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修士們勾肩搭背，說著年輕時的往事。趙鐵山的傷疤在燭光下顯得沒那麼猙獰了，他坐在角落裡，抱著一罈酒，一口一口地喝著，眼睛裡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。
石猛喝得不多。他端著酒杯，在人群中走動，和每個人碰杯，說幾句感謝的話，但每次都只是抿一小口。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向大廳的角落——林辰坐在那裡，面前放著一杯酒，幾乎沒有動過。
沈浪站在林辰身後，靠著牆壁，劍抱在懷裡，閉著眼睛。他沒有喝酒，也沒有吃東西，就那麼站著，像一尊雕像。但石猛知道他沒有睡著——他的手指一直在劍鞘上輕輕敲擊，有節奏地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默數著什麼。
“不喝？”石猛走過去，在林辰對面坐下，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。
林辰搖了搖頭，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。月亮很亮，星星很少，北方的天空不再有那種壓抑的黑色，而是變成了一種深沉的靛藍，和天南域的夜空沒什麼兩樣。
“在想什麼？”石猛問。
林辰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歸墟給我傳信了。”
石猛的手頓了一下。他知道歸墟是誰——林辰告訴過他，虛空中那個女孩，那個掌控著虛空之力的存在，那個和林辰有著某種特殊聯絡的人。他放下酒杯，看著林辰。
“她說什麼？”
“她說，事情可能沒有這麼簡單。”
石猛皺起了眉頭。他看著林辰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裡沒有醉酒後的迷離，只有一種清醒的、近乎冷峻的光芒。那是一個在無數次戰鬥中磨礪出來的眼神，是一個知道危險從未真正離去的人才會有的眼神。
“你是說，噬魂劍被毀，虛空魔祖的力量削弱，這些都可能是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辰打斷了他，聲音很低，“我只是覺得，一切都太順利了。”
石猛沉默了。他想起陰山下的那個空洞，想起那把插在陣法中央的黑色長劍，想起那個老人在黑暗中孤獨的背影。他想起噬魂劍融化時的景象——灰色的光芒在金色的火焰中掙扎，黑色的鎖鏈在扭曲、斷裂、消散，那些被禁錮的靈魂在解脫時的嘆息。一切都很真實，真實到不像是假的。
但如果歸墟說的是對的呢？如果這一切真的沒有這麼簡單呢？
“你有什麼打算？”石猛問。
林辰端起酒杯，終於喝了一口。酒已經涼了，入口有一股苦澀的味道，和他此刻的心情很像。
“明天回青雲宗。我要去找掌門和趙長老商量。虛空魔祖的事情，不能只靠我一個人。”
石猛點頭：“需要幫忙的話，傳信給我。北荒城雖然不大，但只要你開口，我們能出多少人就出多少人。”
林辰看著他，嘴角微微翹起：“你爹剛說北荒城欠我一條命，你現在又說要幫我。你們父子倆，是不是商量好的？”
石猛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爽朗，是那種真正放鬆下來之後才會有的笑。
“不是商量好的。是北荒城的人，都這樣。”
兩人碰了一下杯，將杯中的殘酒一飲而盡。
夜深了，大廳裡的人漸漸散去。石破天被趙鐵山扶著回了後院，幾個年輕的修士趴在桌上睡著了，鼾聲如雷。一個侍女輕手輕腳地走過來，給他們披上毯子，然後吹滅了幾盞多餘的燈。
林辰走出大廳，站在臺階上。夜風從北方吹來，帶著泥土的氣息，不再有那種腐爛的甜腥味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讓清涼的空氣灌滿肺腑，然後緩緩吐出。
沈浪走到他身邊，依然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他旁邊，和他一起看著北方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林辰問，“事情真的結束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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