汙濁的水和粗糙的食物勉強安撫了林辰翻騰的胃和乾渴的喉嚨。他盤坐在破布上,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貨櫃內壁,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面前兩個名為“齒爪”和“鐵屑”的“齒輪老鼠”。
年長的叫“齒爪”,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和缺了半截的左耳無聲訴說著生存的殘酷。年幼些的叫“鐵屑”,眼神中還帶著一絲未完全被苦難磨滅的靈動,但瘦骨嶙峋的身形和佈滿老繭的手顯示著同樣艱辛的童年。
透過“齒爪”那夾雜著大量俚語和手勢、偶爾需要“鐵屑”補充的敘述,結合林辰自己的觀察和“虛空之息”帶來的模糊通感,一幅關於這個龐大工業設施——“熔爐之心”——的殘酷圖景,緩緩在他面前展開。
“熔爐之心”並非星球,而是一個被稱為“破碎齒輪帶”的龐大廢棄工業星環上,為數不多仍在勉強運轉的巨型綜合冶煉加工廠之一。它隸屬於一個名為“卡魯格工業聯合體”的跨星系礦業與軍工複合體,但這裡地處偏遠,資源枯竭,早已被聯合體上層遺忘,只剩下最低限度的自動維護和一群被流放或販賣至此的“勞工”在維持著殭屍般的生產。
統治這裡的是“工頭”和“爐渣”。
“工頭”是擁有一定技術許可權和管理職責的中層,數量稀少,通常待在相對乾淨的控制中樞區域,透過監視器和自動化系統遠端指揮。“爐渣”則是負責一線監督、維護和鎮壓的武裝監工,由“工頭”直接指揮,冷酷、強壯、裝備著簡陋但足以致命的武器(如電擊棍、切割槍)和防護。
而像“齒爪”和“鐵屑”這樣的“齒輪老鼠”,則是這座鋼鐵地獄最底層的存在。他們是“勞工”的後代,或者是從更殘酷環境中逃逸、流浪至此的棄民。沒有身份,沒有權益,不被任何系統記錄,依靠在龐大、年久失修的機械叢林夾縫中偷取能源、蒐集廢棄零件、捕捉偶爾出現的管道生物或菌類、以及從“爐渣”和“勞工”的牙縫裡摳出殘羹剩飯為生。
他們的“家”散佈在龐大的廢棄區、管道網路和檢修夾層中,如同寄生在巨獸血管和骨骼縫隙裡的跳蚤。彼此之間時而抱團取暖,時而又為了一點可憐的資源和安全的棲身地而爭鬥、出賣。
“熔爐之心”的“產品”早已變質。自動熔煉爐和加工線還在按照古老的程式,將輸送進來的、成分不明的礦石和工業廢料熔鍊、壓鑄,產出規格粗糙、質量低劣的金屬錠和基礎零件。但這些產品大部分只是堆積在倉庫,只有極少部分會被定期前來的、隸屬於聯合體的破爛運輸船拉走,以換取維持設施最低限度運轉的能源棒、合成營養膏和劣質零件。
對“齒輪老鼠”們來說,最大的威脅除了“爐渣”的巡邏和抓捕(被抓住的下場通常是成為消耗性的“填充勞工”,或者直接被扔進熔爐),還有設施本身日益惡化的環境:洩露的有毒氣體、不穩定的能量管道、週期性爆發的機械故障、以及某些區域滋生的、因輻射和化學汙染而變異的兇悍生物。
“這裡……是齒輪下的地獄。”齒爪用他那嘶啞的聲音總結道,淡黃色的眼睛裡是深深的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,“沒有出口。只有……齒輪,一直轉,直到……把一切都磨碎。”
林辰靜靜地聽著。從“赫爾墨斯之眼”的冰冷囚籠,到“啟明星”的絕望戰場,再到這裡的工業地獄,宇宙似乎從不缺少將生命視為螻蟻和燃料的殘酷角落。
“你們……怎麼獲取能量?或者……特別的晶體?”林辰問出了關鍵問題。他需要能源來恢復自身和啟用核心,也需要了解這裡是否有“淨源”之力或類似能量的存在。
齒爪和鐵屑對視一眼,顯得有些困惑。鐵屑遲疑地說:“能量……‘爐渣’和機器用‘能量棒’,在中心能源區……很危險,有守衛,有輻射。”他比劃著,“特別的……石頭?有時……管道里會衝出亮晶晶的碎塊,很燙,有的會讓機器發瘋,我們……儘量避開。”
顯然,他們並不認識“淨源核心”這類高等能量結晶。但管道中偶爾出現的“亮晶晶碎塊”,很可能是一些蘊含不穩定能量的礦物或工業副產品,對他或許有用,但也充滿風險。
“外來者……你很強。”齒爪忽然說道,目光落在林辰雖然狼狽但依舊挺直的脊背上,以及他身上那些正在緩慢癒合的、顯然不是普通鬥毆造成的傷口,“你打傷了‘爐渣’。但……這裡不止一個‘爐渣’。還有‘工頭’的眼睛。”他指了指頭頂,意指無處不在的監控。“你……想離開?”
林辰點了點頭,沒有隱瞞:“我需要能量,需要修復自己,然後……找到離開的路。”
齒爪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權衡。最終,他緩緩說道:“我知道……一個地方。廢棄的‘淨化池’底層。很久以前……是處理有毒廢料的地方,後來……洩露了,被封死了。但下面……有時候會有奇怪的‘光’和‘聲音’,‘爐渣’和‘工頭’都不去那裡,說……‘鬧鬼’。那裡……可能有你要的‘特別’東西,也可能……只是死路。”
鬧鬼?林辰心中一動。異常的“光”和“聲音”,在這種高輻射、多汙染、能量混亂的環境下,很可能是某種自然能量現象,或者是……未被記錄的“腐化”殘留?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?
無論如何,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可能的突破口。
“帶我去。”林辰說。
齒爪和鐵屑又低聲商量了幾句,最終點頭同意。但他們提出了條件:林辰需要幫他們獲取一些“好東西”——比如更高品質的合成營養膏,或者能修理他們那個破爛淨水器的小零件——作為交換資訊和帶路的報酬。
林辰答應了。公平交易,在這地獄裡或許是維繫脆弱信任的基礎。
接下來的幾天,林辰便在這個隱蔽的“鼠窩”裡暫時安頓下來。他一邊利用“虛空之息”和神農秘術繼續緩慢療傷,恢復體力,一邊跟隨齒爪和鐵屑,熟悉“熔爐之心”底層廢棄區的環境和生存規則。
他見識了“齒輪老鼠”們如何在巨大的機械轟鳴和巡邏間隙中活動,如何識別可食用的菌苔和管道冷凝水,如何躲避那些在黑暗中游蕩的、如同金屬與血肉混合而成的“清道夫”變異生物(它們以洩露的有機廢料和偶爾倒黴的老鼠為食)。他也看到了“爐渣”們冷漠的巡邏,以及一次“勞工”因操作失誤被捲入傳送帶、瞬間化為肉泥的慘劇——整個過程無聲無息,只有機器短暫的停頓和後續的清理程式,彷彿只是清除了一小塊故障的零件。
殘酷,高效,冰冷。
林辰也展現了他的價值。他利用對能量和結構的感知,幫齒爪修復了那個幾乎散架的淨水器核心(利用一些廢棄的導電材料和自身微弱的“虛空之息”進行能量引導和雜質淨化)。他還在一處相對安全的廢棄管線中,找到了一窩肥碩的、以金屬氧化物和菌類為食的“管道蠕蟲”,為三人提供了難得的蛋白質補充。
他的身手和那種奇特的、能影響金屬和能量的“氣”(齒爪他們對“虛空之息”的稱呼),讓齒爪和鐵屑對他越發信服,也引來了附近其他幾夥“齒輪老鼠”的好奇和警惕。林辰沒有刻意接觸或招攬,只是保持低調,專注於恢復和準備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