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大河是死活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門的。
最後還是崔教頭親自上門，拍著胸脯說“老頭子把她一根頭髮不少地送回來”，又搭上了孫婆婆塞的兩大包糖畫當“押頭”，姜大河才一步三回頭地放了人。
葉瀾照例要跟著去。
姜呆想了想，沒攔。
“去可以，”她說，“但是家規第西條，背一遍。”
葉瀾站在門口，把柴刀往腰後一別，面無表情：“這個家裡，任何人，不許為任何人，傷自己一分。”
“嗯。”姜呆滿意地點頭，“走吧。”
月色很好。
三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鎮上，九兒蹲在姜呆的肩頭，小爪子抓著她的衣領，斷尾一翹一翹的。今晚的小傢伙格外安靜，黑豆似的眼睛一首望著武館的方向，像是早就知道要去哪兒。
武館的後院，沒有點燈。
測相碑立在月光裡，青黑，沉默，三千六百道刻痕安安靜靜地睡著。只有碑頂那道狐狸刻痕，在姜呆踏進院門的一瞬間，極輕地，亮了一下。
像一句：來了？
“來了。”姜呆把九兒從肩上放下來，“說好了講故事，我這個人，不賴賬。”
她盤腿在碑前坐下。
九兒猶豫了一下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走到她和碑中間的位置，端端正正地坐好，仰起頭，看著那塊三百年的碑。
月光把一小團白影子，投在碑面上，正好落在那道刻痕裡。
嚴絲合縫。
“這個故事，”姜呆開口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叫《青丘又生》。”
“從前有座山，叫青丘山。山上住著一窩狐狸，九十九條。它們搶果子，曬月亮，最大的煩惱是春天掉毛……”
她講得很慢。
講到後山雪地裡那團快凍僵的白毛球，講到斷尾處簌簌掉的黑屑，講到米缸、小布兜和閣樓，講到那隻狐狸第一次睜眼看人時，那雙像人一樣的眼睛。
夜風停了。
院子裡靜得只剩她的聲音。姜呆講到一半，悄悄抬眼——
測相碑上，三千六百道刻痕，不知何時，全都浮起了一層極淡的、呼吸一樣的微光。
牛在光裡低著頭。鷹在光裡斂著翅。魚在光裡擺著尾。
三千六百頭獸，安安靜靜地，聽她講一隻小狐狸。
九兒不知道什麼時候，己經貼到了姜呆的膝蓋邊，小腦袋埋在她的裙角里。講到“小狐狸想，原來青丘山沒有塌，它只是換了個地方，重新長出來了”的時候，小傢伙的尾巴尖，輕輕地、輕輕地顫了一下。
一滴極小的水珠，從它的眼角滾下來，落在青石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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