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雨樓下的雨，下到後半夜才停。
姜呆沒回家。
全鎮人都沒怎麼回家。
鑼敲完之後，大家先是後怕，後是興奮，再後來，不知是誰先提著一盞燈籠上了河堤，接著是第二盞，第三盞——到最後，整條河堤上站滿了人，燈籠從鎮東排到鎮西，像給這條河鑲了一道金邊。
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，把聽雨樓裡發生的事，添油加醋講了八百遍。講到九十八條尾巴喊名字那一段，連講的人都紅了眼圈。
孫婆婆的糖攤支在了河堤上，今夜不收錢。
“祥瑞護鎮，”老太太把糖畫往孩子們手裡塞，“婆婆請全鎮吃糖。”
姜呆抱著九兒坐在樓前的石階上，姜大河把外袍披在她身上，自己蹲在一邊，翻來覆去地看那口被留下的黑匣子。
匣子空了。
尾巴們都跟著畫走了，裡頭只剩一層褪色的舊綢布，和一塊巴掌大的黑木牌。
姜大河把木牌翻過來，藉著燈籠光，看清了上面刻的兩個字。
“墨淵。”他念出聲。
姜呆的心，輕輕一沉。
這就是那位“主事”的名號了。
她把木牌收進懷裡，指尖碰到木牌背面，摸到一行極小的刻字。她湊到燈下眯著眼辨認，那行字刻得很急，筆畫都帶著毛邊，像是誰在被帶走之前，用指甲生生摳出來的——
【青丘有主，勿追。】
姜呆盯著這西個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刻這行字的人，是誰？在什麼情況下刻的？刻給誰看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這口匣子的故事，遠遠沒有完。
後半夜，崔教頭來了。
老頭子一進樓，先不看人，徑首走到那幅垂在半空的巨畫前，仰著頭，看了足足一炷香。
畫上，測相碑的三千六百道刻痕，在燈籠的光裡明明滅滅，碑頂那道狐狸拓片，白得乾乾淨淨。
“回碑。”老頭子只說了兩個字，彎腰就把整幅畫連同木架，扛了起來。
那木架少說上百斤，他扛在肩上，腰都沒彎一下。
“崔叔——”姜呆要幫忙。
“誰都別扶。”崔教頭往門口走，背影硬得像一塊碑，“這是老頭子守了十幾年的碑。它替全鎮人記名字，今晚，全鎮人的名字，該親自送它回去。”
一行人跟著那幅畫，往武館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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