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九兒自己講給她聽的，講了很多年以後。
小狐狸說，它夢見青丘山的春天，雪剛化，漫山的狐狸在曬穀場上打滾。它擠在裡頭，個頭最小，搶不到最好的位置，可是大姐把它叼起來，放在了最暖和的那塊石頭上。
它夢見夏天的果子，秋天的狐火，冬天擠成一團的九十九條尾巴。
它夢見火光那個晚上，不是從前面看的——是從大姐的背上看的。大姐叼著它跑，跑得飛快，身後是漫天的白，大姐的尾巴掃過它的臉，掃一下，就說一句：
“小九，別回頭。”
“小九，記住路。”
“小九，好好活。”
夢的最後，它跑回了青丘山。
山沒有塌。
山只是睡著了，滿山的狐狸都睡著了，睡得很香。大姐在山口等它，看見它，笑了笑，用尾巴給它掃了掃身上的雪。
“你回來啦。”大姐說。
“不過這次，你不能留下。”
“你的故事，還沒講完呢。”
“去講完它。講完了，再來找我們。”
夢到這裡，就散了。
九兒醒來的時候，天剛矇矇亮。
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，抖了抖毛，然後忽然僵住了——
姜呆正守在碑下打盹，聽見動靜睜開眼，看見小狐狸正扭著身子，拼命地回頭看自己的斷尾。
斷尾的布兜邊上，黑屑還是有的。
可是，在斷口的最前端，不知什麼時候，冒出了一層極短、極細的白絨毛。
像雪地裡，第一棵冒頭的草。
“九兒？”姜呆湊過去，“你尾巴……”
九兒轉過頭，看著她，黑豆似的眼睛裡，亮晶晶的。
它“嚶”了一聲，聲音又輕又軟，像化開的糖。
姜呆愣了愣，隨即反應過來，一把把它抱進懷裡，揉得它毛都亂了。
“好，好，”她說，聲音有點啞，“長出來了。我們慢慢講，慢慢長。”
碑上，微光未歇。
那個落在心裡的聲音，最後一次，輕輕地響起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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