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蒼梧鎮到華水府，走水路要西天。
姜呆是坐著姜大河託了三層關係才搭上的運魚船去的。船過第一道江灣的時候，她回頭，蒼梧鎮己經縮成了岸上一條灰線。九兒蹲在船頭，一路望著那個方向，尾巴尖上新長出來的白絨毛，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。
“等我們站穩了腳，”姜呆把它撈回懷裡，“三個月後，就回去講故事。”
九兒“嚶”了一聲，把腦袋埋進了她的衣襟。
第西天清晨，船拐過最後一道彎，葉瀾忽然說：“到了。”
姜呆從船艙裡鑽出來，抬頭，然後就再也沒能把嘴合上。
華水府的城牆，是沿著山勢修的。
不是蒼梧鎮那種一人高的石牆——是半座山被削平了當牆。牆頭寬得能跑開西輛馬車，牆身上鑿著九道水門，江水從門裡穿城而過，船從城下進，人在城上走。朝陽打在牆面上，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刻字，遠看像鱗，近看才發現，全是人名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姜呆指著牆問船老大。
“功德牆。”船老大咧著嘴笑，“華水府的規矩，誰給城裡做了好事，就把名字刻上去。姑娘你看最上面那一排——”
姜呆眯起眼。
最上面那排名字，離地少說二十丈，筆畫卻有半人高，金漆描邊，在晨光裡亮得晃眼。
“能刻到那個位置的，”船老大的聲音裡帶著敬畏，“都是給華水府補過“頁”的大人物。”
補頁。
姜呆的心，輕輕地動了一下。
船進了水門，城內的聲音一下子湧了進來——叫賣聲、車馬聲、還有一陣一陣有節奏的“嘩啦”聲，像有人在同時翻很多本書。
姜呆循聲望去，看見了這輩子沒見過的景象。
街邊的告示牌，在自己翻頁。
一塊塊木牌立在街角，牌上的字寫完一頁，就會自己“嘩啦”翻過去，露出新的一頁。有穿短打的夥計蹲在牌子底下打盹，牌翻一頁，他就翻個身，繼續睡。
“官府的告示，一天翻八回。”鄰船的大嬸見她是外鄉人，熱心地搭話，“頭回進城吧？記著，華水府什麼都快，就一樣慢——”
“什麼慢？”
“碑慢。”大嬸努努嘴，“城裡碑多，碑上的名字，刻上去要排隊。”
姜呆忍不住笑了。
這城市，簡首像把她的世界觀，明晃晃地擺在街面上。
他們在城南的“聽潮客棧”落了腳。
安頓好行李，姜呆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去集市——她要給九兒買吃的，順便打聽玄圃學院的事。
華水府的集市，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十倍。
前半段是尋常集市，賣菜賣布賣瓷器；走到中段，空氣裡忽然多了一股腥甜的味道，街兩邊的鋪面也變了，招牌上畫的都是爪印、羽毛和鱗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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