鐘聲是從山門裡面傳出來的。
一聲，兩聲，三聲……一共九聲，一聲比一聲沉，到第九聲的時候，連山門前那排石燈籠裡的火苗，都跟著壓低了半寸。
滿山門的新生，齊齊安靜了下來。
“九響……”有人小聲說，聲音發飄，“九響是請山長的鐘。”
“山長？不是說老山長十年不見外客了嗎？”
“何止不見外客，連院務都不管了，全丟給三位教習……”
議論聲像水一樣漫開，又在管門老僕抬起的手裡，硬生生止住。
老頭子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登記冊，快步走到姜呆面前，態度比剛才恭敬了不止一倍：“姑娘，山裡有話傳出來——”
“請樹下這位姑娘，首接去藏畫樓。”
“山長，在那兒等你。”
人群“嗡”地一聲。
姜呆抱著九兒，站在原地，一時沒動。
她來之前做過功課。玄圃學院的山長，姓蘇，單名一個“頁”字——華水府的人提起他，都叫“蘇半頁”。據說這位老先生年輕時是府裡最有名的畫師，後來不知為什麼棄了畫，進了學院，一守就是西十年。再後來，他把自己關進藏畫樓，十年不出來。
如今，這位十年不出樓的人，讓人給她敲了九下鍾。
“姑娘？”老僕躬著身。
姜呆深吸一口氣，把九兒往懷裡攏了攏：“走吧。”
身後，無數道目光釘在她背上。她沒回頭，但她能猜到那些目光裡都有什麼——剛才那個搖灑金扇的金公子，此刻一定把扇子搖得更響了。
玄圃學院比她想的還要大。
進了山門，是一道緩坡，坡上種著兩行青松，松枝上掛著銅鈴，風一過，滿坡細響。坡頂才是學院的正門，門內層樓疊院，一眼望不到頭。有學生抱著書從迴廊裡跑過，有教習立在亭中講劍，還有幾盞燈籠——
姜呆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那幾盞燈籠，是懸在半空的。
沒有繩子，沒有杆子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飄在簷角上，像幾個不著急回家的星星。
“引路燈。”引路的老僕頭也不回，“院裡的老物件了，認路，也認人。”
說話間，兩人穿過三道院子，在一座獨立的樓前停下。
藏畫樓。
樓不高，三層，黑瓦白牆，素淨得跟滿院的飛簷斗拱格格不入。樓門口沒有匾，只有一副對聯，字寫得極淡：
【進來看畫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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