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山的夢，比姜呆想的要難得多。
第一夜，她枕著那枚燒焦的桃核，聽著九兒的呼吸，數著自己的心跳，數到一千下——
睡著了。
夢裡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桃花香，在醒來的那一刻散了。
第二夜，她看見了桃花。很遠，隔著霧，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燈。她往裡走，走一步，霧就厚一分，走到最後，霧裡傳來一聲極遠的狐狸叫，她就醒了。
第三夜，第西夜，第五夜。
桃林時隱時現，有時候能聽見風過花枝的聲音，有時候能看見一角燒焦的樹影。可那扇真正的門，始終差著一步。
姜呆不急。
上輩子修膠片的時候，她見過太多“差一幀”的活兒。越是差一幀，越不能硬來——硬來的都斷片。
白天，她照常上課。文不言的補片課，如今成了全院最邪門也最搶手的課：三十六隻黑匣擺開，丙班的學生挨個去“領片子”。顧盼領了一部《渡口燈》，天天對著一盞舊燈抹眼淚；連金線少爺都彆彆扭扭地領了一部《金山記》，據說夜裡躲在被窩裡講給他自己聽。
葉瀾白天在雜役房劈柴，晚上蹲在宿舍窗下，聽姜呆講夢裡的進展。
“還是進不去？”
“差一點。”
“差在哪？”
姜呆翻了個身，望著房梁，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說，“我試過了——想著桃林進去，不行；想著九兒進去，也不行；想著那部片子進去，還是不行。”
“每次都是差一步。像……像站在一扇門外，敲了門，裡面的人不理我。”
葉瀾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敲門的時候，”他忽然說，“你是“要進去”，還是“要回家”？”
姜呆一愣。
“我爹以前說，”葉瀾的聲音低低的，“船靠岸，不是船要去岸上。是船上的人，到家了。”
“門也一樣。”
“你站在門外想著“我要進去”，門裡的人聽見的是客。”
“你想著“我回來了”，門裡的人聽見的——”
“是自己人。”
姜呆躺在黑暗裡，把這句話在心裡滾了一遍，又滾了一遍。
要進去，是客。
要回來，是自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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