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姜呆見過的最大的桃樹。樹冠鋪開，像半片天；樹幹粗得要十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皸裂著，裂口裡生著青苔。
樹下，坐著一個人。
說是人——又不太像。他的衣裳是樹皮的顏色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花瓣，頭髮是灰白的，像蒙了層霜的苔。他左眼閉著，右眼的位置——
是空的。
一個燒焦的、凹陷的空洞。
姜呆的腳步，慢了下來。
老人坐在樹根上，手裡拄著一根盤根錯節的柺杖，柺杖頭，是一截燒黑的桃木。
他沒有看姜呆。
他的臉，朝著花海的方向，朝著那九十九條打滾的狐狸，一動不動，像看了很久，又像什麼都沒看見。
姜呆牽著九兒，走到桃樹下，站定。
她張開嘴，想行禮，想說話——
老人先開了口。
“丫頭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，很慢，像大地在說話。
“你懷裡那隻狐狸——”
“欠我九十九顆桃。”
姜呆：“……啊？”
九兒渾身的毛，“唰”地立起來了。
“九十九隻狐狸，”老人慢條斯理地說，右眼那個空洞，在月光一樣的花影裡顯得格外深，“每年春天，從我這兒摘九十九顆桃。摘了西百年。”
“一顆沒還。”
“西百年，西萬顆桃。”
“如今狐狸沒了，”老人緩緩地、緩緩地轉過臉，那隻空洞的眼窩，正對著姜呆，“賬，就得有人認。”
“你懷裡這隻，是最後一隻。”
“她欠的九十九顆桃——”
“你說，怎麼還？”
花海靜悄悄的。
九十九條狐狸不知什麼時候都停下了動作，九十九雙眼睛，齊刷刷地望著桃樹下。
姜呆懷裡，九兒把腦袋埋得低低的，尾巴尖都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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