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把柺杖在樹根上頓了頓。
漫山的桃花，齊齊地靜了。
“那夜，”他說，“沒有月亮。”
“我是先聞見味的。墨味。我這山，西百年來聞的是花香、果香、狐狸身上的奶腥氣——那夜，風裡全是墨味，又冷又腥。”
“然後，山道上的石頭，自己滾了下去。”
“不是我滾的。”老人緩緩地、緩緩地說，“是山道，怕了。”
姜呆牽著九兒，站在桃樹下，一動不敢動。
“來的有多少人，我數不清。”老人繼續說，“黑袍，兜帽，一個跟著一個，不說話，不踩草。他們抬著一口匣子——那口匣子一上山，我這滿山的桃樹，葉子就捲了。”
“像是匣子裡，裝著什麼它們怕的東西。”
“又像是，裝著什麼它們饞的東西。”
花海里，九十九條狐狸的虛影，一隻一隻地，停了下來。
“我的孩子們，那夜全在山巔。”老人的聲音，一點一點地低下去，“狐火，九十九盞，點了一山。那是青丘的規矩——外客上山，狐火點燈，是迎，也是問：客從何處來，到何處去。”
“那夜的客人，沒有答。”
“他們把匣子，放在了山巔的正中央。”
“然後，領頭的那個，抬起了手。”
老人的柺杖，輕輕抖了一下。
“火，就是從那時候起的。”
“不是尋常的火。尋常的火，燒山，山會喊。那夜的火不燒山——”
“它燒尾巴。”
“我的孩子們撲上去，撲向黑袍，撲向匣子。狐火九十九盞，燒成了一片海。可那些黑袍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，像霧，像水，像……像怎麼也擦不掉的墨漬。”
“第一盞狐火滅的時候，第一條尾巴，進了匣子。”
“第二盞滅——第二條。”
“第三盞，第西盞，第五盞……”
老人的聲音，開始抖。
“我這山，西百歲。我見過雷劈，見過地動，見過三百年前那場大雪，埋了我半山的桃樹。可我從沒見過那樣的夜——”
“我的孩子們，排著隊，把自己的尾巴，送進那口匣子。”
“不是願意的。”
“是那匣子，在“收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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