內庫外驗收廊的銅門還未開啟，宮使已經站在門下催第二遍：“文書所列四項，午前必須入庫。請諸位按次序交驗。”
蘇妙音的右臂固定在木條上，左掌纏著昨夜重新壓過的麻布。她沒有看催促的人，只盯著蕭寒寂託在身側的鐵木匣。匣底那聲輕鳴之後，冷意一直沒有散，像有東西隔著木板朝北牆叩門。
這是新婚後的第七日。三個月的期限從結契那夜開始算，已經少了七日，留給她的不是一個可以反覆試錯的數目。
沈晏將交接單鋪在驗收案上：“先核封，不開匣。北三封片、黑水瓷瓶、三色證物目錄和柔側妃，皆處於舊檔處至內庫的共同責任線上。內庫若要收，先補承接人、護送人、證詞存放處。”
宮使抬手指向門內：“內庫驗收官只負責驗收，不負責替你們重寫文書。”
“那就讓驗收官在原文書旁寫明不負責哪一段。”沈晏把筆遞給案後的內庫值守，“從開門、驗封、移交、入櫃，到證人離開名冊區，每一項都要有人落名。”
值守沒有接筆。他看了一眼宮使，又看向鐵木匣上的三色封繩：“北三封片屬於皇家檔物，理應先開匣驗明形制。若其中確有晷片，三塊晷片也應一併核驗。”
“文書只寫北三封片。”沈晏道，“三塊晷片仍在寒王隨身封袋內，臨時驗封令明定不啟法器、不移晷片。北三封片是封存與責任標記，不等同於第五件法器；第五槽是陣位，不是法器編號。你們若要核驗三片，另取內庫驗器令。”
這句話落下，廊中幾個人的站位都變了。宮使身後的無名校尉退開半步，讓出一條通往銅門的路，卻沒有去推門。
蘇妙音取過紅絹文匣，左手沿封繩慢慢摸了一遍。朱蠟完整，宮中關防的邊緣也沒有被刮動過。她將文匣翻到背面，那層翹起的舊紙仍壓在原處，露出半行褐字。
“現行文書要求入庫。”她說，“舊批要求北三轉回，不得入內庫。兩者不是誰聽誰的事，是同一件物品同時收到兩道互相牴牾的指令。今日若強行開匣，先把牴牾列入驗封記錄。”
宮使道：“舊批來歷不明，不能壓過現行關防。”
“沒人說它壓過。”蘇妙音看著他，“它只證明現行文書承接了一個沒有被說明的舊流程。要是舊批無效，出文處應說明為何仍把它貼在背面；要是舊批有效，今日文書就缺少轉回依據。兩種說法都不能靠收走紙張解決。”
沈晏蘸墨，將一張補充記錄推到案心。他寫得很慢，逐字念出：“午前，內庫外驗收廊。現行文書有正式關防，要求北三封片等物入庫；文書背面發現舊批‘北三轉回，不得入內庫’。舊批未揭下，發現位置及揭示方式已記錄。兩檔案承接關係未明，暫列牴牾檔案。”
宮使伸手要壓住紙角：“你這是把內庫文書列為爭議卷。”
“我是在用大理寺少卿的官印擔保這份爭議記錄。”沈晏取出自己的印，印柄在他指間停了片刻，隨後落下，“擔保發現時辰和記錄內容，不擔保任何一方說法。”
朱印壓下去的一刻，內庫值守終於接過了筆，在“已見爭議記錄”旁落了職司。宮使沒有籤“舊批與本次無關”，只寫了“暫不判斷”。司錄也被叫來。他站在廊尾，手裡仍拿著舊檔處的副本，沒有越過白粉畫出的交接線。
“舊批屬於舊檔處保管物。”司錄說，“本次文書由內庫發出，二者不應混為一談。”
“正好。”沈晏翻到責任單最後一欄，“請你確認，北三封片從舊檔處交出前，舊批已經貼在紅絹文匣背面；你若沒有親見，便寫不知。”
司錄看了他一眼：“我不負責宮中文書。”
“你負責舊檔處交出的檔案完整性。”
司錄沒有再爭，寫下“未親見文書封匣過程”。那一筆落得很重，墨色在紙上洇開。四名校尉隨後按柔側妃的名冊交接位置站定，東、南兩側各兩人，門檻內外各留一人視線相接。柔側妃從名冊區域走出來，腳尖停在白粉線後。
她看著那扇仍未開啟的銅門：“我需要在這裡等嗎？”
“你是證人，不是隨物品附送的憑據。”蘇妙音道，“若內庫要帶你走，須在名冊上寫明離開位置、護送人數、承接人和證詞封存處。少一項，你不跨線。”
柔側妃低頭看了看自己簽下的那行字，把手從袖中伸出來，按在名冊邊緣：“那我就在這裡等記錄。”
這不是服從誰的安排。她選擇把自己的位置留在紙上。宮使看了她一會兒，命人把空白交接單再添一欄，寫明“證人不得與證物分開承接”。
內庫銅門終於開了一道縫。驗收官用銅尺先量門檻上的封灰，又叫驗物官核對鐵木匣袋號。所有封繩都沒有斷，黑水瓷瓶的瓶口朝南，三色目錄的封繩顏色與舊檔副本相符。驗收官還沒碰匣蓋，鐵木匣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不是剛才那種悶鳴。聲音細而清，像一滴黑蠟落在空心銅片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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