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得像潑翻的墨,連月光都吝嗇露面。
謝懷瑾翻窗而入時,帶進來的夜風捲著些微涼意。
屋內沒點燈,只有窗外漏進的一星半點微光,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。床榻上的隆起很明顯,墨色的長髮鋪散在枕頭上,像一汪沉靜的水。
姜時願蜷在被子裡,眼睫輕闔,呼吸均勻得幾乎聽不見。
白日里的驚惶與對峙彷彿都被夜色洗去,她睡得很沉,連有人潛入寢殿都毫無察覺。
許是白日那番折騰耗去了太多力氣,她的眉頭微微蹙著,湊近了些,還能看見脖頸上那道未褪盡的淡紅痕跡,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刺目。
這是他第一次見她這樣毫無防備的模樣。沒有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疏離,沒有了公主身份的端莊,更沒有偶爾顯露的幾分頑劣張揚。
褪去所有光環與鎧甲,她就像個尋常的少女,面容恬靜,連呼吸都帶著點稚氣,像只卸下所有防備、無力反抗的貓。
謝懷瑾站在床邊,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。
就讓她這樣一直睡著吧。
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纏上來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誘惑。
只要伸手,稍稍用力,就能永遠留住這份安靜——先擰斷她的脖子,就像掐斷一株礙眼的花。
他攥緊了拳,指節泛白,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。黑暗中,那雙眸子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,有掙扎,有狠戾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轉瞬即逝的動搖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,只有她清淺的呼吸聲,在寂靜的夜裡,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。
謝懷瑾的袖口不慎掃過床沿的銅鈴,“叮”的一聲輕響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
床榻上的人動了動。姜時願長長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睛,眸中還蒙著層未散的睡意。
月光從窗欞縫隙鑽進來,恰好落在床邊那道身影上,勾勒出熟悉的輪廓——玄色衣袍,挺拔的肩背,是謝懷瑾。
她愣了愣,隨即緩緩撐起身子,錦被從肩頭滑落,露出頸間那道淡紅的痕跡。眉頭微微蹙起,不是因為他的出現,倒像是在懊惱自己竟不小心睡了過去,誤了時辰。
“幾時了?”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,尾音拖得有些長,眼神里還漾著幾分迷糊的慵懶,像只剛從暖窩裡探出腦袋的貓。
“巳時三刻。”謝懷瑾的聲音毫無波瀾,帶著慣有的漠然。
他冷眼睨著她,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看著她那副尚未完全清醒的模樣,方才那點翻湧的戾氣,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斂了回去。
姜時願哦了一聲,抬手揉了揉眼睛,指尖劃過微涼的眼瞼,才徹底清醒了幾分。
姜時願圍著錦被縮坐在床上,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,朱唇輕啟,懶懶的伸出來手指給謝懷瑾指引方向。
“東側書案上有個樟木箱子,裡面是銀兩和藥。”
“底匣裡的匕首,是早些年安國進貢來的,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。”
聞言,謝懷瑾並未動作,面上神色未變,但點漆的眸子宛若利刃想要透過黑夜,看穿她的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