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立在臨水的闌邊,白衣素淨,鬢邊僅簪一支素玉簪,被午後的柔光籠著,清雅得像池邊剛綻的初荷。
而對岸柳下的謝懷瑾,一身玄色暗紋常服,褪去了宣政殿的凌厲威嚴,眉眼卻依舊帶著帝王刻入骨中的沉斂。
他不知立了多久,鬢角沾著細碎的柳絮,目光始終凝在水榭的方向,落處,從來都是她一人。
良久,謝懷瑾抬步,沿著青石長堤緩緩走來。
腳步聲踏碎滿池蟬鳴,不急不徐,穿過垂柳濃蔭,繞過疊石流水,一步步靠近汀蘭水榭。
直至踏上水榭石階,他才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碟晶瑩剔透的蓮子糕上,嗓音浸著夏日晚風的溫潤,低沉清淡:“新摘的嫩蓮,去了苦心,應當合你的口味。”
姜時願垂眸看向那碟蓮子糕,糕體白淨軟糯,隱約帶著淡淡的荷香。
他素來細緻入微,知曉她怕苦,知曉她偏愛這般清潤清甜的吃食,歲歲年年,從未記錯。
她抬眼回望他,眸光清寧平和,無驚無怯,亦無刻意疏離:“多謝陛下費心。”
一句規整的謝禮,瞬間將兩人框回君臣的分寸裡。
謝懷瑾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意,快得讓人無從捕捉。他緩步走入亭中,目光掃過石案上攤開的詩畫。紙上寥寥數筆,是滿池荷風,留白空曠,意境清寂,一如她這一年獨居水榭的光景。
“這些時日,過得可還舒心?”他輕聲問詢。
“深宮安寧,無案牘勞形,無風波擾心,臣妾很是安穩。”姜時願字字妥帖,滴水不漏。
安穩,卻也清冷。
謝懷瑾望著她淡然無波的眉眼,低聲道:“朕瞧著你過得太自在,倒像全然將過往,盡數拋卻了。”
風穿亭而過,捲起桌上宣紙一角,簌簌輕響。
姜時願輕輕抬手按住紙頁,指尖微涼,抬眸坦然對視:“風波已定,山河安定,本就該盡數翻篇。陛下身為天下之主,更該向前看,不必沉湎舊事。”
“舊事?”謝懷瑾微微垂眼,視線落於她清麗眉眼之上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,“在你眼裡,你我之間,從來都只有舊事嗎?”
姜時願心口微顫,沉默片刻。
她如何能忘?
忘不了白玉階前他句句赤誠的許諾,忘不了他眼底忐忑卑微的真心,更忘不了這一路風雨同舟、生死與共的羈絆。
只是盛世安穩,無需絕境相依。
沒有了朝堂傾覆的危機,沒有了邊關戰火的逼迫,他們之間那層名為君臣、名為分寸的隔閡,便被無限放大。
她輕聲緩語,坦蕩直白:“陛下,不是臣妾沉湎過往,是不敢逾矩。亂世之中,我們互為依仗,並肩前行,是絕境中的必然。可盛世太平,最該守的,是規矩,是朝綱,是萬民安穩。”
這番話,是她一年來夜夜輾轉的心結,是她所有退縮與迴避的緣由。
謝懷瑾靜靜聽著,眼底的溫柔漸漸沉澱為深沉的篤定。他往前半步,與她並肩立於闌邊,同望一池盛放的芙蕖。
滿池荷花熱烈盛放,無拘無束,向陽而生,偏偏亭中兩人,滿心牽掛,卻步步拘束。
“怡寧。”他換了舊稱,褪去所有帝王的客套,聲音溫柔而鄭重,“你總怕亂了江山、亂了朝綱,可你從未知曉,於朕而言,江山萬里,從來不及你分毫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