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內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拂過的輕響。
使臣目光灼灼,死死盯著姜時願,等著看她動容、動搖,等著那層冷靜的外殼被親情戳開一道裂痕。
只要她心底有半分遲疑,今日這番話,便算成了大半。
姜時願緩緩鬆開方才攥緊的指尖,指節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白壓痕。
她微微垂眸,長長的睫羽投下淺淡的陰影,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。
“大人以此來勸我,倒是選對了法子。”她的聲音依舊平緩,聽不出太多情緒,唯有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悵然,“我如何不記掛太后,如何不念外祖父的養育之恩。可正因為記掛,才更分得清何為私情,何為邦交。”
她抬眼,目光清冷,直直迎上使臣的視線,沒有半分退讓。
“太后安居姜國,安享尊榮,便是兩國盟約安穩,給她最好的庇護。外祖父年邁臥病,若真念及我這個外孫女,便該盼我在安國安穩度日,而非逼我以安國君後的身份,干預朝堂政務,拿安國的利益,去成全姜國的訴求。”
“若我今日仗著陛下情分,為姜國遊說,置安國朝野於不顧。他日兩國一旦生隙,首當其衝,受猜忌、受唾罵的,既是我,遠在姜國的太后與國公府,又豈能獨善其身?”
姜時願一字一句,說得極慢,字字都敲在實處。
“親情是私,國事為公。我一身系兩國安穩,不敢以私廢公。大人不必再拿親族舊事相逼,便是再說千遍,我也不會向陛下進半句關於通商的枕邊言。”
使臣臉上的懇切終於掛不住了,眉頭緊緊蹙起,語氣也冷了幾分:“公主當真這般鐵石心腸?眼睜睜看著故土親族盼而不得?”
“非是鐵石心腸,是身不由己。”姜時願微微端坐,脊背挺得筆直,“我遠嫁至此,從踏入安國國土那日起,我的命,便不再只屬於我自己。大人若是沒有別的公務,今日便到此為止吧。”
廊下侍立的宮人聞聲上前半步,已然是逐客的姿態。
恰在此時,方才宣政殿送來的湯藥,由小內侍捧著,擱在外間案几上。
藥香淡淡漫進客堂,依舊沒有半句帝王的口諭,只是按時按份送來,不濃不淡,疏離之中,偏又存著一份不曾斷下的照拂。
使臣瞥過那碗湯藥,心中五味雜陳。
若是陛下真的厭棄姜時願,便不會這般按時送藥食。
可若是得寵,又為何朝堂之上不肯為姜國半分退讓,對外擺出冷落的姿態。
虛實難辨,軟硬不吃。
帝王不鬆口,姜時願又油鹽不進,他此番前來,竟是半點便宜都沒有討到。
使臣面色沉沉,知道再糾纏下去也是徒勞,只得起身,勉強拱了拱手:“既然公主心意已決,那下官,便不再叨擾。”
姜時願微微頷首,並不起身相送,只吩咐芙蕖:“送大人出去。”
待使臣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水榭迴廊之外,客堂裡終於清靜下來。
廊下的宮人盡數退遠,只餘下芙蕖快步折返回來。
“殿下。”芙蕖看著她方才強撐出來的平靜,滿心擔憂,“方才他拿太后和國公府說事,您心裡……”
姜時願微微閉上眼,肩頭那股緊繃的力道,這一刻才緩緩卸去。方才在使臣面前壓下去的酸澀,此刻才悄悄漫上心口。
哪裡會不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