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傍晚，當爐蓋掀開的那一刻，一股奇異的草木清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院子。那香氣不是濃烈的，而是一種極深極遠的冷香，聞一口就讓人覺得心曠神怡，連靈力運轉都似乎快了幾分。一枚淡金色的丹藥靜靜躺在爐底，丹身流轉著溫潤的光澤，表面隱隱有流光轉動。
如煙伸手拿起那枚丹藥，對著天邊最後一抹夕光仔細端詳。丹藥通體圓潤，丹紋清晰如畫，每一道紋路都像是天然形成的，沒有絲毫瑕疵。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，手指幾乎是顫抖的。
你是怎麼想到用寒冰草替換赤陽花的？她問，聲音裡帶著深深的佩服。
寒冰草和赤陽花的藥性在表面上完全相反，截然對立，白衣女子一邊清理丹爐一邊回答，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，但在這個方子裡，前面的十七味藥已經屬大熱之性，藥力剛猛霸烈。如果再加赤陽花進去，藥力過盛，反而會焚燬丹胚，把整爐藥都毀了。用寒冰草中和，看似冒險，走的是以陰制陽的路子，但實際上是最穩的路——冰火相濟，陰陽調和，才是這張丹方的本意。
如煙聽完，沉默了很久。她把丹藥小心地收進玉瓶裡，然後站起身，鄭重地向白衣女子行了一禮——不是同輩之間的拱手禮，而是晚輩對師長的那種深揖：受教了。這一課，夠我受用很多年。
白衣女子趕緊側身躲開，連連擺手：你幹什麼？嚇我一跳。咱們之間還來這一套？
不是客氣。如煙直起身，表情極其認真，那雙一向銳利的眼睛此刻全是誠懇，這張方子我琢磨了大半年，翻了多少古籍，試了多少次，一爐都沒成過。被你半個月就想通了。這一禮你該受——你不受，我心裡過不去。
行行行，白衣女子無奈地擺擺手，那我就不客氣了。你什麼時候走？
明天一早。如煙把玉瓶貼身收好，表情裡難得露出一絲不捨和不甘，這裡待著是挺舒服的——說實話，我都有點不想走了。但丹閣不能一直沒人管，我要是再不回去，那群老傢伙能把丹閣拆了。
當晚，如煙破例沒有喝酒。兩個人在歸雲堂門口坐了很久，一人面前放了一杯熱茶。冬天的夜晚極靜，連犬吠聲都沒有，整座天火城像是睡著了。月光清冷地灑在雪地上，把整個世界照得泛著銀光，如同白晝。遠處的天火城已經沉睡，只有零星幾盞燈火還亮著，像散落在黑暗裡的星星。
你有沒有想過，如煙忽然開口，聲音在冬夜裡顯得格外清晰，有一天回去？
白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。她靠在門框上，懷裡抱著一隻手爐，目光望著遠處模糊的地平線。沉默了很久，她才開口：看情況。
什麼叫看情況？
就是——如果有一天，上界需要我，或者我牽掛的人需要我，我會回去。到那時候我不會猶豫。她低下頭，看著手爐裡明明滅滅的炭火，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她的臉上，但如果不需要，我就在這裡待著。一天也好，十年也好，一輩子也好。對我來說，在哪都行，重要的是跟誰在一起。
如煙側過頭看著她。月光下白衣女子的輪廓柔和而清晰，神色平靜得像這冬夜的雪地，沒有一絲波瀾，也沒有一絲猶豫。
如煙忽然有些羨慕。不是羨慕她的修為和丹術——那些東西如煙自己也有。她羨慕的是她這份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坦然，和那個陪她一起放下的人。
行了。如煙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，我走了。下次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了。
隨時歡迎。這扇門，對你永遠開著。
如煙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對了，門口那棵槐樹底下，我給你埋了一罈女兒紅。是我從丹閣的地窖裡偷的，三百年的陳釀。等我下次來了再挖出來喝——你可別自己偷喝了。
白衣女子愣了一下，然後笑著點頭：好，我等你來一起喝。
第二天早上，如煙的院子已經空了。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桌上的茶杯倒扣在茶盤裡，一如她住進來時的樣子。桌上也留了一張紙條，被一個空的玉瓶壓著——正是之前裝七轉還魂丹的那隻瓶子。
紙條上只寫了四個字——
後會有期。
白衣女子把紙條拿起來，仔細疊好，放進了櫃檯最裡面的一個小木匣子裡。那個木匣子裡已經有幾張紙條了——一張是秦懷遠告辭時留下的劍盟等你們回來，一張是陸小棠留下的玩夠了再來蹭飯。她又把如煙的紙條放進去，輕輕合上蓋子。
她看了一眼那個方向。雪地上有幾行腳印，一直延伸到巷子口，然後就消失在了踩實的路面上。如煙走了，就像她從未來過一樣乾淨利落。
但那張修復好的古丹方會永遠留在丹閣的傳承裡，後人會知道，這張方子是由兩個人共同完成的。
如煙走了，歸雲堂的日子還在繼續。阿誠和阿苓照常來煉丹、學習、打掃，兩個孩子的進步一天比一天明顯。街坊們照常來看病、送東西、在老槐樹下聊天。蕭衍照常每天酉時三刻出現在巷子口，風雨無阻。
一切似乎跟以前沒什麼兩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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