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是個大晴天。陽光把積雪照得亮晶晶的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屋簷下掛著一排晶瑩剔透的冰稜，不時滴落幾滴融水，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水花，發出清脆的嘀嗒聲。
一個穿著玄色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巷子口，身後跟著兩個隨從。他沒有立刻走進來，而是在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，看著歸雲堂那塊樸素的木匾，表情複雜。
他是上界散修聯盟的副盟主，段玉衡。跟蕭衍有過幾面之緣，談不上深交，但彼此都敬重對方是一條漢子。他這次來，不是來敘舊的，是來求藥的。
段玉衡進了丹堂，拱手行了一禮，開門見山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。他的女兒在三年前的一場大戰中受了重傷，經脈斷裂大半，修為從元嬰期一路跌落到築基期，至今沒能恢復。他這些年走遍了上界，求遍了各方丹道高人，但都無濟於事。後來聽說秦懷遠和如煙都來過天火城，他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找上門來。
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唐突，也很冒昧，段玉衡低著頭，聲音沙啞，但我就這麼一個女兒。只要嫂子願意出手，什麼代價我都願意付。
白衣女子沒有立刻答應。她先問了他女兒的具體傷情——是哪種攻擊造成的、經脈斷裂的具體位置和程度、這些年都用過哪些治療手段。段玉衡一一作答，越說越沮喪——他幾乎把能試的路都試過了，沒有一條走得通。
不是沒有辦法。白衣女子聽完後說，但你女兒受傷的時間太久了，斷裂的經脈已經萎縮硬化，要修復的話，需要先軟化經脈，再重塑靈力通道。這個過程會很痛苦，而且至少需要半年以上的持續治療。
段玉衡猛地抬起頭，眼睛亮了起來：只要能治好她，多久都行！她受了多少苦，我都看在眼裡。只要能讓她重新站起來，一年、兩年、五年，我都等得起！
你先別急。白衣女子抬手示意他冷靜，我不擅長這種長期治療——不是不能治，而是我沒辦法一直盯著。我可以給你開一個完整的治療方案，包括內服的方子和一套針灸的手法。你把女兒送到這裡來，我每個月給她做一次針灸調理，配合她日常的服藥和修煉。堅持半年之後，應該能恢復八成以上的功力。
段玉衡站起來，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。
不用急著謝。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，語氣淡了幾分，但話裡有不容商量的分量，丹藥可以煉，病也可以治。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。
嫂子請說。
你的女兒治好之後，讓她自己選擇自己的路。不要再把她當成你的附屬品，不要替她決定她的未來。她還年輕，她的人生應該由她自己來做主。
段玉衡愣住了。他沒想到對方提的是這樣一個條件——不是靈石，不是利益，而是這樣一句話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緩緩點頭：我答應你。這幾年，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——是不是我太固執了，從來沒問過她想要什麼。
白衣女子的臉色緩和了一些，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去後院配藥了。
段玉衡在蕭衍對面坐下，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是普通的山茶花茶，但入口甘甜，在這冬日裡喝著格外暖心。
你女兒多大了？蕭衍忽然開口。
二十二了。
那不小了。蕭衍淡淡地說，目光望向窗外，語氣一如往常的平靜，我媳婦說得對，該讓她自己走了。
段玉衡苦笑，沒有反駁。
半個月後，段玉衡的女兒被送到了天火城。
那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子，二十二歲的年紀，但因為多年的傷病折磨，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不去的鬱色和疲倦。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蔫了的花。她不像她爹那樣善於交際，來了之後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，話很少，連眼神都不太跟人對上。
白衣女子沒有急著給她治療。她先跟段錦書——女子叫這個名字——聊了幾次。不是問病情，就是聊一些生活日常：喜歡吃什麼、平時讀什麼書、年輕時候修煉去過哪些地方。
幾次聊下來，段錦書的防備心慢慢放下了。她發現眼前這個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女子，其實什麼都懂——懂她心裡對父親的愧疚，覺得是自己辜負了父親的期望；懂她對自己無法修煉的絕望，覺得自己成了一個廢人；也懂她內心深處那個不敢說出口的秘密。
你其實不想繼續修煉，對不對？白衣女子忽然問。
段錦書猛地抬起頭，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和驚訝。她張了張嘴，想否認，但最終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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