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她以為他只是隨便聽聽。
沒想到他居然記了這麼久。一個字都不差。
你記性這麼好,怎麼黃芪的功效就記不住?
不想記那些。
那你想記什麼?
他看著她,目光認真而專注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只有她的倒影:你說了什麼、做了什麼、笑了幾次、皺了幾次眉,我都記得。
她的耳朵尖徹底紅透了。她低下頭,假裝整理那些散落的藥材,把當歸和黃芪分開碼好,小聲嘟囔了一句,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:你這個人,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。
是你教得好。
我沒有教你這個!她抬起頭瞪了他一眼。但她的眼睛裡有藏不住的笑意,像春日裡破冰的溪水。
阿誠從後院探頭進來,想問問師父下午的安排。他看了一眼屋裡的情形——師父耳朵通紅地坐在一堆藥材中間,對面的蕭前輩嘴角微微上揚,目光落在師父身上,像是整個世界都跟他無關了。
阿誠默默把頭縮了回去,走得比來時還快。
我什麼都沒看見。他坐在丹爐前對自己說,我什麼都沒看見……
然後爐子裡地冒出一股黑煙——他分心了,一爐藥材全毀了。
春天一天天深了,老槐樹的葉子從嫩芽長成了滿樹的新綠,綠得讓人心裡發亮。枝葉在春風裡輕輕搖晃,發出沙沙的聲響,像在低聲哼著一首沒人聽過的歌謠。
歸雲堂門前那把竹椅子旁邊,又多了一把新椅子——那是阿誠放的,跟原來的那把大小一樣。他說這樣可以坐兩個人一起看夕陽。
但實際上,那把椅子他自己倒是很少坐,反而是街坊們來串門的時候經常會坐在那裡,喝喝茶,聊聊天。有時候阿苓煉完丹,也會端著一杯茶坐在那把新椅子上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發呆。
有一天,阿苓放下茶杯,忽然問了一個問題。
師父,您說——我以後能成為您這樣的人嗎?
白衣女子正在櫃檯後面整理今天的賬目——其實也沒什麼好整理的,她的賬本上永遠是入不敷出,但她還是會認真地記下每一筆。聽到阿苓的問題,她停下了手裡的筆。
什麼樣的人?
阿苓想了想,認真地、一字一句地說:厲害,但又很溫柔。明明什麼都會,但從來不炫耀。對誰都好,但心裡只裝一個人。
白衣女子正在翻賬本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低下頭繼續翻,聲音平靜:你要是想成為我這樣的人,那你的路還很長。
阿苓用力點頭,眼睛亮晶晶的:我不怕長。
那就好。白衣女子放下賬本,轉過頭看著她。午後的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,在她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。她的目光裡有一種沉澱了許多年的溫柔,像陳年的酒,慢慢走吧。師父在這裡,不會走太遠的。
阿苓咧嘴笑了,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。陽光下,她的笑容明亮得像天火城春天裡最早開的那一朵花。
那笑容在陽光裡閃閃發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