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維楨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——節奏很快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是琴鍵上不小心滑過的一串不和諧音。然後他停了，臉上浮起一點笑意，很淺，淺到像是肌肉的自然牽動。
「李家需要一段體面的婚姻。」他說，語氣裡沒有解釋的意思，更像是在給一個問題畫句號，「或者，你覺得還有什麼別的原因？」
球，又推回來了。
陸纓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他沒躲，眼睛定定地回望過來，黑沉沉的，看不出破綻。但她注意到了一個很小的細節——他在笑的時候，眼角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，極快地，那個眼角的弧度又收了回去。
她極不自然的時候也是這樣，明明滿眼想笑，但又不想表達出來。
她有點疑惑，又懷疑是自己看錯了，她也不想過多追問。
其實不是不想，是因為她手裡的牌不夠多，落魄這些年，她看夠了別人的冷眼，地位和被重視，跟你的身價有首接關聯。
她現在只有一個數字和一堆條款，連這個人為什麼選中她都還沒搞清楚。在這種情況下跟一個笑面虎對峙，首先不是進攻，是讓對方覺得你沒有威脅。
「沒有了。」陸纓說。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目光沒閃，語氣平穩，甚至主動把視線移回了檔案上——像是一隻豎起刺的貓把毛理順了，露出一種溫順的假象。
李維楨看了她一眼，漫不經心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沒再說話。
陸纓低下頭繼續翻檔案。第七頁是法務部的附註，措辭嚴謹得像教科書：每一條補償都有法律依據，違約責任寫得清清楚楚——但違約條款只約束李方，對她幾乎沒有設限。
白紙黑字。
她把整份檔案從頭到尾看了兩遍。每一條都看了，每一個數字都算過了。
結論：這份契約好得不正常。
正常的人不會拿八百萬買兩年的婚姻表演。正常的商業聯姻是雙方各取所需，你來我往，不需要一個人單方面讓利到這種程度。
難道他要的不是這段婚姻本身？
只有一種可能，這段婚姻只是他需要的一塊跳板、一個幌子、一個讓他能拿到別的東西的殼。
陸纓把檔案合上，放在桌上。
她想到了陸遠山那張醉醺醺的臉，想到了三億兩千萬的催債電話，想到了銀行卡里的西千七百六十二塊。想到了媽媽臨終前說的那句話——
「纓纓，別信任何人說的“為你好”。」
信不過，什麼都信不過，所以有沒有答案，這不重要。
但她也沒有拒絕的資格。
陸纓拿起桌上的簽字筆。
筆很沉，金屬質感，拿在手裡冰涼。她拔開筆帽，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，停了兩秒。
兩秒。
然後她簽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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