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點，陸纓準時到老館三樓。
詹妮弗己經在了，窗邊桌上放著那個牛皮紙盒。盒子不大，舊得發黃，邊角磨圓了，開口處封著透明膠，膠帶也泛著黃，像是貼了很多年，沒人動過。
陸纓在門口站了兩秒，才走過去。
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深色外套，出門前對著鏡子整理了兩遍頭髮。她說不上為什麼，就是覺得，來拿媽媽的東西，要鄭重一點。
「坐。」詹妮弗說。
陸纓坐下，沒有伸手，先看著那個盒子。
「這個盒子，」詹妮弗說，「是你媽回國那天交給我的。她說，老師，幫我留著，我總有一天回來拿。」
「她沒回來。」
「是的，她沒回來了了。」詹妮弗語帶傷感，「我等了二十多年。今年有人告訴我，她的女兒來美國了，我就想，該把東西交出去了。」
「誰告訴您的？」陸纓問。
詹妮弗沒有回答，只是把盒子往她面前推了推：「先看東西。」
陸纓沒有再追問，伸手解開膠帶。膠帶粘得很牢，她撕了兩下才撕開，盒子開啟的一瞬間，一股舊紙的味道撲出來。
她忽然有點不敢伸手。
紙的味道，是媽媽的味道。她聞過二十年，媽媽的書房、媽媽的手稿、媽媽用過的東西，都是這個味道。她以為早就忘了，原來一首記著。
「看吧。」詹妮弗說，「都是你的了。」
陸纓吸了一口氣，伸手，把最上面的紙拿出來。
紙頁薄薄的，有些泛黃，字是媽媽的字，她認得。公式一行一行寫下來，邊角有小箭頭，標著“這裡錯了，重推”。有一頁的空白處，畫了一隻小貓，尾巴翹著，旁邊寫著：今天寫不出來了，明天再戰。
陸纓的指尖停在那隻小貓上。
她記得媽媽寫字的樣子，記得媽媽伏在桌上，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她從來沒想過，媽媽在美國唸書的時候，也是這樣一個人對著紙，寫不出來的晚上，畫一隻小貓給自己打氣。
她翻到下一張，是一頁推演，標題寫著“第西層：代價函式”。媽媽在紙的下半部分畫了一條曲線，曲線中間折了一下，旁邊寫著：梯度在這裡拐彎，試過三次，都繞不過去。
再下面，是另一張，標題“第西層：區域性最優”。媽媽的筆跡旁邊，有一行別人的字，用藍筆寫的，斜斜的：試試用蒙特卡洛近似，別貪快。
陸纓的手指停在那行藍字上。
「這行字，」她問，「是誰寫的？」
詹妮弗探過頭，看了一眼：「是你媽自己寫的。她有時候會自己跟自己討論，用兩種顏色的筆，左邊紅筆是提問，右邊藍筆是回答。」
陸纓低頭看，果然，那一頁左邊有一行紅字：蒙特卡洛近似能不能保證收斂？右邊藍字回答：不能保證，但能繞開區域性最優，值得試。
她輕輕笑了一下。
媽媽就是這樣的，一個人吵架，一個人和好，一個人把問題吵明白。
她吸了一口氣，把公式放到一邊，拿起下面的報錯日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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