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點，老館三樓。
詹妮弗己經泡好了茶，兩杯，放在老位置。窗外的常春藤還綠著，晨光從窗縫裡漏進來，落在木桌上，也落在她面前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。
「坐。」她說。
陸纓坐下，把媽媽的手稿放在桌上。詹妮弗沒有急著說話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才開口。
「你媽跑通第一版的時候，是冬天。」她說，「十二月，灣區下了場小雨。她半夜給我打電話，聲音是抖的，她說，老師，我跑通了。」
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？」
「她說：老師，我終於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了。」
陸纓端著茶杯，沒有說話。
「我當時問過她，跑通一個版本，值得高興成這樣？」詹妮弗說，「她說，值得。她說她做這個課題，不是為了評職稱，也不是為了發論文。她是想讓演算法替她說一句話，一句她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她沒說。」詹妮弗說，「她只說，等寫完，就知道了。」
陸纓低下頭，看著杯裡的茶。茶葉在杯底慢慢舒展開，像媽媽畫過的那種小貓，蜷著，又張開。
「你媽走之後，我在老館留了一樣東西。」詹妮弗說著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，「她跑通第一版那天，留在我這兒的一頁手寫稿。我沒給過別人，今天給你。」
陸纓接過信封，抽出裡面那張紙。
紙上是一行手寫的字，媽媽的字，她認得。字跡有力，筆畫很穩，末尾畫了一隻翹尾巴的小貓。
紙上寫著：老師，等我寫完那一天，我再告訴您那句話是什麼。要是寫不完，就讓看到這頁紙的人，替我把這句話寫完。
陸纓看著那行字，看著那隻翹尾巴的小貓，眼睛慢慢紅了。
她想起媽媽筆記本扉頁上的那句話：做事的人，不怕路遠。現在她知道了，媽媽寫下這句話的時候，己經有人，在攔她的路了。
「她寫這句話的時候，」詹妮弗說，「己經知道自己可能寫不完了。」
「她那時候就生病了？」
「她那時候不知道自己生病了。」詹妮弗說，「但她知道，這個課題，有人在攔著她做。」
陸纓抬起頭：「誰在攔她？」
詹妮弗沒有回答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看著窗外，過了很久，才說：「你今天來，是來聽她的話的。話，你聽完了。」
「老師。」
「別問了。」詹妮弗說，「你媽沒寫完的東西，你得自己去看。」
陸纓握著手裡的那頁紙，沒有說話。
她坐了一會兒，又問：「老師，您跟我說句實話。我媽回國，跟這個課題，有關係嗎？」
詹妮弗端著茶杯，手停在半空，很久，才放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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