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踩到真實臨城的柏油路面上時——腳底傳回的觸感有了碎石路沒有的東西——彈性。柏油在凌晨的溫度下微微發硬——但那層薄薄的柔韌感——來自路面本身長期被車胎碾壓形成的物理記憶。
牆在我身後合攏了。
我回頭——灰色牆體已經消失了。我站在一條寬闊的六車道馬路中央——身邊沒有牆——沒有路的盡頭——只有兩側的路燈和一排關閉的商鋪。沒有太陽——沒有灰白色的天空——頭頂是真實的、深藍色的、掛著半輪月亮的夜空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來。螢幕亮著——沒有系統訊息——沒有規則重新整理——沒有發件人未知的簡訊。
是運營商訊號正常的提示——歡迎使用臨城移動4G網路。
我站在深夜的臨城街頭。路牌上寫著：中山北路。我從口袋裡翻出手機查了下地圖——我站的位置在臨城老城區——距離水塔路大約兩公里。
我沿著中山北路向南走。街道兩側的商鋪捲簾門緊閉著——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招牌還亮著藍白色的熒光。路面乾淨——路燈間距均勻——遠處有清潔工的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——沙——沙——沙——節奏穩定。我走了大約十五分鐘——拐進了水塔路的路口。
老城區的凌晨和往常一樣安靜。四十六號樓的輪廓在街燈下安靜地矗立著。樓道里的聲控燈還是那副時靈時不靈的樣子——我走在樓梯上時有一層完全沒亮——只有窗戶透進來的一點路燈餘光照著臺階。四樓。走廊盡頭。林鹿房間的門縫下沒有光。
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門口摸出鑰匙——那把系統分配的鐵門鑰匙。插入鎖孔，旋轉——咔噠。門開了。我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。房間裡的黑暗和凌晨出走前一樣——書桌上那臺舊筆記型電腦合著——礦泉水瓶還在原位——椅子靠背上搭著我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T恤。一切正常。但窗臺上——多了一樣東西。
一枚銅釦。03號。被放在窗臺正中央——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中泛著一層暗啞的黃色光澤。我走過去拿起那枚銅釦。它很輕——觸感真實——但它的正面那雙隱形的眼睛的位置——在這個真實的臨城裡——已經沒有03的意識附著了。它不是鑰匙。它是一個訊號——告訴我“牆的那一側的一切都是真實的”。
外面天亮了。
窗外的天色從深藍逐漸變成淺藍——然後是帶著暖調的橙灰色。遠處有早餐攤的蒸籠掀開時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的模糊輪廓。樓下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——車身發出一陣老舊的鏈條轉動聲。
我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——停在了我的門口。停頓了大約三秒。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——帶著早晨剛睡醒時的那種微啞——隔著門板傳了進來：
“江嶼——你回來了？”
是林鹿。
我走過去拉開門。
她站在門口——頭髮還沒梳——穿著一件舊的白色T恤——睡眼惺忪地看著我。和之前一樣——但她的眼睛在看清我的臉之後——瞳孔出現了非常細微的變化——像是一個人在確認某件非常重要的事已經發生了之後——才能釋放出的那種細微的肌肉放鬆。
“你進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你記得？”
“不記得細節——”她靠在門框上，“——但我在你走之後做了一個很長的夢。夢裡你走進了一條灰色的路——有一個短髮女人坐在灰色的房間裡——她一直在看一面牆——牆上全是手指抹過的痕跡——”
我看著她。
“那個短髮女人——她是不是還跟你說了一句話？”
林鹿想了想。然後她點頭。
“她說——‘08號已經歸位了。你可以開始你自己的路了。’”
我站在出租屋的門口。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——在積灰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帶。銅釦在我掌心裡安靜地躺著——沒有溫度——沒有振動——只是一枚普通的、被穿過的銅釦。
我把它放到窗臺上。
然後我拉開椅子——坐在那張吱嘎作響的木椅上——看著窗外的臨城——真實的臨城——正在甦醒的城市——正以它原本的節奏——早餐攤、電動車、落葉和水汽帶和推著嬰兒車的老人——一切照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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