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九,距大婚只剩最後一日,紫禁城徹底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喜慶裡。
西華門外的紅綢早己從宮牆根鋪至御街盡頭,層層疊疊如紅雲墜地,沿途的西府海棠栽得齊整,嫩枝綠葉迎著晚風輕晃,只待明日吉時盛放。宮中人來人往卻井然有序,內務府官員、禮部嬤嬤步履匆匆,核對嫁妝、查驗儀仗、佈置喜殿,每一處細節都不敢有半分疏漏,只為成全這場帝王親許的盛世良緣。
公主寢宮己徹底換了喜飾,硃紅宮燈懸滿殿宇,窗欞貼滿金漆鴛鴦雙喜字,連鋪地的青石板都擦得鋥亮,映得滿室暖意融融。可可卻沒了前幾日的雀躍,獨坐在妝臺前,望著鏡中身著藕荷色軟緞寢衣的自己,指尖輕輕摩挲著頸間那枚海棠玉墜,心頭翻湧著歡喜與離愁,久久不能平靜。
挽雲帶著宮女們將最後一批陪嫁裝箱,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羅列在殿外庭院,從金銀玉器、綢緞古玩,到書籍筆墨、日用器皿,皆是乾隆親選的珍品,每一箱都貼著硃紅封條,彰顯著固倫公主無上的尊貴。“公主,都收拾妥當了,明日天不亮嬤嬤們就來為您上妝,您快些歇息,養足精神才是。”挽雲走到她身後,輕輕為她揉著肩頭,語氣裡滿是憐惜。
可可望著鏡中眼底泛著淡淡紅意的自己,輕聲輕嘆:“我睡不著。一想到明日就要離開這生活十幾年的宮殿,離開父皇,心裡就空落落的。”從前日日盼著嫁與心愛之人,可真到了臨別前夜,才懂深宮雖有束縛,卻也是她從小到大最安穩的港灣,這裡有父皇的疼愛,有熟悉的一草一木,一旦踏出宮門,便是另一段人生,縱有良人相伴,終究難捨故土親情。
正說著,殿外傳來太監通傳,皇上駕臨。可可連忙起身整理衣飾,快步走出殿門相迎,只見乾隆身著常服,未帶過多隨從,只由李德全扶著,緩步朝寢宮走來,臉上沒了往日朝堂上的威嚴,只剩滿眼的慈愛與不捨。
“兒臣參見父皇。”可可屈膝行禮,聲音微微發顫。
乾隆連忙抬手扶起她,指尖觸到女兒微涼的手,心頭更是酸澀,牽著她走進殿內,坐在鋪著錦墊的梨花木椅上,目光掃過滿殿喜飾,又看向眼前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,良久才開口,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:“明日,你就要出嫁了。”
短短一句話,道盡帝王心中萬般不捨。他貴為九五之尊,坐擁天下江山,卻留不住自己最疼愛的么女,看著她從襁褓中的嬰孩,長成溫婉動人的少女,如今要嫁作他人婦,從此深宮再見,便只能以公主、額駙之禮相見,再不能像如今這般承歡膝下。
可可望著父皇鬢邊新增的白髮,眼眶瞬間泛紅,淚珠忍不住滾落,撲進乾隆懷中,哽咽著道:“父皇,兒臣捨不得您,捨不得這皇宮……”
乾隆輕輕拍著她的背,如同兒時哄她入睡一般,語氣溫柔至極:“傻孩子,女大當嫁,你尋得真心待你的良人,父皇該為你高興。豐紳殷德那孩子,朕瞧著是個重情重義的,有他護著你,父皇放心。嫁去和府,不比在宮中隨心所欲,要學著打理家事,敬重長輩,與額駙和睦相守,切記不可耍小性子,更不可因身份尊貴驕縱待人,懂嗎?”
他絮絮叮囑著,從夫妻相處,到為人處世,平日裡寥寥數語便定奪朝政的帝王,此刻卻像尋常百姓家的老父,生怕女兒在夫家受半分委屈。可可埋在他懷裡,頻頻點頭,淚水打溼乾隆的衣襟,將這些叮囑一字一句記在心底。
“父皇為你備下的嫁妝,足夠你一世安穩無憂,若是在和府受了委屈,只管差人回宮告知,父皇永遠是你最堅實的依靠。”乾隆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,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碧綠的翡翠玉佩,遞到她手中,“這是朕當年登基前,你皇祖母賜我的貼身玉佩,今日朕把它給你,護你一生平安順遂,無災無難。”
玉佩溫潤冰涼,刻著福壽紋路,承載著帝王最深沉的父愛。可可緊緊攥著玉佩,哽咽難言,只知一遍遍說著:“兒臣謹記父皇教誨,兒臣會好好的,父皇也要保重龍體,莫要太過操勞。”
父女倆在殿內相對而坐,聊了許久,從可可兒時的趣事,到如今的大婚,從宮中的歲月,到未來的期許,夜色漸深,宮漏聲聲,卻道不盡心中離愁。首到李德全輕聲提醒時辰不早,乾隆才起身,深深看了女兒一眼,沉聲道:“好好歇息,明日,父皇在午門城樓,送你風光大嫁。”
說罷,轉身邁步離去,背影在宮燈映照下,竟透著幾分落寞。帝王無情,卻也有舐犢情深,這深宮紅牆,困住了無數人,也藏著他對至親最柔軟的牽掛。
乾隆走後,可可握著那枚翡翠玉佩,坐在窗前,望著天邊的殘月,一夜未眠。挽雲守在一旁,不敢多言,只默默為她添了幾次熱茶。窗外的風掠過海棠枝椏,沙沙作響,像是在訴說著不捨,殿內的紅燈搖曳,映著少女含淚的眉眼,滿是待嫁的離愁與期許。
與此同時,和府內亦是燈火通明。豐紳殷德換下常服,身著大紅喜服,在庭院中一遍遍演練明日迎親的禮儀,身姿挺拔,眉眼間滿是鄭重與期待。府中上下張燈結綵,西跨院的海棠園收拾得精緻雅緻,處處貼著雙喜字,喜堂擺好龍鳳花燭,只等明日迎娶心上人。
和珅站在廊下,看著兒子滿心歡喜的模樣,笑著捋須:“明日大婚,切莫失了禮數,皇上極為看重這場婚事,你定要好好待公主,莫負皇上聖恩,莫負公主痴心。”
豐紳殷德躬身應下,語氣堅定:“兒子明白,此生定護公主周全,與她相守一生,絕不讓她受半分委屈。”他抬頭望向紫禁城的方向,眼底滿是溫柔,一夜的等待,只為明日十里紅妝,鳳輿臨門,將那個藏在心尖上的人,娶回身邊。
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,晨曦穿透宮牆,灑在紫禁城的紅牆黃瓦上,也灑在和府的朱門喜飾上。大婚的吉時,終於要到了。鑼鼓聲隱隱從御街傳來,喚醒了整座京城,這場歷經波折的良緣,在丙午馬年的月圓之日,即將迎來最盛大、最圓滿的時刻。
紅妝己備,良人待迎,宮牆內外,皆是一片喜慶,唯有那昨夜未散的離愁,藏在帝女與帝王心底,化作最溫柔的牽掛,伴著這場盛世婚禮,鐫刻在深宮歲月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