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雨初歇,晨霧輕漫,和府的庭院裡還留著昨夜雨水浸潤的溼氣。青石板上的積水映著天邊初升的朝陽,碎金般的光點隨風輕晃,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海棠樹抽出新嫩的葉芽,帶著雨後獨有的清新綠意,只是這滿園的清朗,卻壓不住府邸深處隱隱瀰漫的凝重。
天剛矇矇亮,府裡的下人便都斂聲屏氣,走路都放輕了腳步,連往日里廊下嬉笑的小丫鬟,也都低著頭各司其職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誰都心裡有數,昨日江南送來的那封急件,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,讓這座向來安穩的府邸,瞬間籠上了一層無形的陰霾。
可可晨起時,身旁的床榻早己涼透,想來豐紳殷德天不亮便去了書房,陪著和珅處置江南私鹽的要事。她起身由青黛伺候著梳洗,望著銅鏡裡自己尚且帶著幾分倦意的面容,指尖輕輕撫過案上昨日寫下的宣紙,墨痕己幹,那幾句寫滿堅守的字句,依舊清晰醒目,心中的忐忑雖未全然散去,卻多了幾分篤定。
“少奶奶,少爺吩咐小廚房燉了冰糖燕窩,說是給您補補身子,這就給您端來?”青黛一邊整理著可可的衣裙,一邊輕聲問道,語氣裡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可可點點頭,緩步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欞,清晨的微風攜著草木的清香撲面而來,吹散了屋內殘留的沉悶。她望著庭院裡那方被雨水洗過的假山池沼,池中錦鯉擺尾游弋,自在安然,可她卻清楚,府外的朝堂之上,早己是暗流洶湧。私鹽之罪,歷來是朝廷大忌,即便和府根基深厚,和珅在朝中權傾一時,可這般罪名一旦被人抓住把柄,有心人再從中煽風點火,便是滅頂之災。
不過片刻,小廚房的丫鬟便將燕窩端了上來,瓷碗溫熱,羹湯細膩清甜,可可卻沒什麼胃口,只淺淺嘗了兩口便放下了。她心裡記掛著豐紳殷德,記掛著書房裡的商議進展,坐立難安,索性拿起針線,想借著刺繡平復心緒,可指尖幾次被銀針扎到,繡帕上的紋樣也歪歪扭扭,終究是無法靜下心。
約莫辰時三刻,門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,可可心頭一動,立刻放下針線起身,只見豐紳殷德步履匆匆地走進來,眼底帶著明顯的血絲,衣衫雖依舊整齊,卻難掩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“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,書房的事,可有眉目了?”可可快步迎上前,伸手輕輕撫平他肩頭微亂的衣料,聲音裡滿是關切。
豐紳殷德反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帶著微涼的薄汗,他將可可拉到榻邊坐下,輕嘆一聲,神色依舊凝重,卻比昨日多了幾分沉穩:“昨夜父親與幾位心腹老臣商議了整夜,又連夜讓人核對江南商號的往來賬目,咱們和府在江南的鹽號,皆是依規經營,按例繳稅,從未有過半分私販的行徑,那些聯名上奏的證據,分明是有人刻意偽造,栽贓陷害。”
可可懸著的心稍稍放下,可隨即又揪了起來:“既然是誣陷,那能否自證清白?只是朝中虎視眈眈之人眾多,怕是不會輕易放過這次機會。”她雖深居內宅,卻也知曉和珅在朝中樹敵頗多,嘉慶帝素來對和珅權傾朝野心存不滿,此次私鹽案,無疑是旁人扳倒和府的絕佳由頭。
“父親己經上疏自辯,又讓人快馬加鞭趕往江南,徹查此事背後的主使,同時封存江南所有商號的賬冊,隨時等候朝廷派員核查。”豐紳殷德眸色沉沉,語氣帶著幾分冷意,“只是此事蹊蹺得很,那些上奏的官員,皆是平日裡與咱們無甚交集的中立之輩,如今突然聯手發難,背後定有大人物暗中指使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可可擔憂的神情,伸手輕撫她的髮絲,語氣柔了下來:“你莫要擔心,父親早己做了周全的安排,我今日也會去朝中聯絡幾位交好的大臣,幫忙從中斡旋。只是這段時日,府中必定不太平,外頭的流言只會越來越多,你且安心待在府中,萬事有我。”
可可望著他疲憊卻堅定的眼眸,伸手環住他的腰,將頭靠在他的胸膛,輕聲道:“我不怕,我只是心疼你,還要陪著老爺操勞。你也要保重身子,切莫太過勞累,咱們一家人,總要一起扛過去。”
豐紳殷德緊緊回抱住她,感受著懷中人的溫度,心中的煩躁與壓力消散了些許。在這風雨欲來的時刻,唯有身邊人的陪伴,才是最安穩的支撐。“有你在,我便什麼都不怕。等此事了結,我便立刻帶你去山間別院,躲開這京城的紛紛擾擾,過幾日清靜日子。”
兩人相擁著,靜靜感受著這份難得的溫情,窗外的陽光漸漸濃烈,驅散了晨霧,可和府上空的陰霾,卻絲毫未散。
沒過多久,管家神色慌張地跑進來,聲音帶著幾分急促:“少爺,少奶奶,不好了,外頭傳來訊息,皇上己經下旨,派了欽差前往江南核查鹽案,還下令讓老爺暫且留府,等候問詢,不得隨意出入朝堂。”
豐紳殷德猛地站起身,眉頭擰成一團:“欽差竟來得如此之快,看來對方是想速戰速決,打咱們一個措手不及。”
可可的心也隨之一沉,皇上此舉,己然是對和府起了疑心,若是欽差到了江南,被有心人收買,顛倒黑白,那和府便真的陷入絕境了。
“那如今該如何是好?”可可抬頭看著豐紳殷德,聲音雖輕,卻沒有慌亂,她知道,此刻自己不能亂,唯有穩住心神,才能做他最堅實的後盾。
豐紳殷德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焦躁,眼神愈發堅定:“事己至此,只能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我即刻去書房與父親商議應對之策,你在府中管束好下人,緊閉府門,無論外頭傳來什麼訊息,都切莫輕信,更不要妄自慌亂。”
他叮囑再三,又深深看了可可一眼,才轉身快步離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的迴廊深處。
可可站在原地,望著他離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。青黛站在一旁,怯生生地問道:“少奶奶,咱們府裡,會不會真的出事啊?”
可可回過神,看向青黛,語氣從容而堅定:“不會的。老爺和少爺自有主張,咱們只要守好內宅,安分守己,便是幫了大忙。去,把府裡的管事嬤嬤都叫來,我有話要吩咐。”
不多時,府中幾位管事嬤嬤便齊聚花廳,可可端坐在主位上,雖只是內宅少奶奶,卻神色端莊,言辭清晰,細細叮囑眾人管束好各房下人,嚴禁議論外朝之事,嚴禁與府外之人私下來往,各司其職,安穩度日,若有造謠生事、惹是生非者,一律從重處置。
一眾嬤嬤見少奶奶臨危不亂,心中的慌亂也漸漸平復,紛紛領命退下,著手打理府中事務。
待眾人離去,花廳重歸安靜,可可走到案前,再次鋪開宣紙,研墨提筆。這一次,她的筆尖不再有半分遲疑,墨落紙上,筆力沉穩。她寫山間別院的清風明月,寫與豐紳殷德相守的點滴溫情,寫和府多年的安穩歲月,更寫風雨之中,全家同心的堅守。
窗外,陽光正好,庭院裡的花木在暖陽下愈發青翠,偶爾有微風拂過,捲起簾櫳,帶來陣陣花香。可可知道,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,遠比想象中更加兇險,前路或許佈滿荊棘,可她與豐紳殷德,與整個和府,都不會輕易低頭。
待到日暮時分,豐紳殷德依舊未歸,和珅也整日待在書房未曾出來,府裡的氣氛愈發壓抑。可可親自去小廚房,看著下人燉好安神湯,又備上一些精緻的點心,靜靜等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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