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天，像是孩童的臉，方才還是晴空萬里，轉瞬便又籠上了一層薄雲，透著說不出的壓抑。和府上下，自皇上派下欽差核查江南私鹽案後，便徹底進入了戒備狀態，往日里賓客盈門的府邸，如今門庭冷落，往日里趨炎附勢的親朋故交，皆避之不及，生怕被牽扯進這場禍事之中。
和珅被暫令留府等候問詢，不得入朝議政，偌大的和府，看似依舊氣派恢弘，實則如同被縛住手腳的猛虎，處處受制。豐紳殷德整日奔波，要麼守在書房與父親商議對策，要麼出門聯絡朝中尚存情誼的舊臣，試圖在朝堂之上為和府爭取一絲轉機，每每歸來，皆是滿身疲憊，眼底的血絲一日重過一日。
可可看在眼裡，疼在心上，卻從不多言添亂，只是安守內宅，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。她深知，此刻外有風波驟起，內宅絕不能亂，唯有穩住後院，才能讓和珅與豐紳殷德毫無後顧之憂，全心應對外朝之事。
這日午後，天陰沉沉的，連風都帶著幾分涼意，可可正坐在花廳裡，翻看府中下人花名冊與月例賬目，細細核對，以防有人趁亂中飽私囊，或是被外人收買通風報信。青黛快步走進來，手中拿著一張紙條，神色略顯慌張。
“少奶奶，門房剛送來的，說是府外有個陌生小廝偷偷塞進來的，指名要交給少爺，可少爺出門還未歸來，您看……”青黛將紙條遞上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可可放下手中的賬目，接過紙條，指尖微微一緊。紙條上的字跡潦草，只寫了短短一行字：欽差己離京，江南有人接應，萬事小心。短短數字，卻讓她心頭一沉。
欽差南下的速度，比預想中還要快，而那句“江南有人接應”，更是印證了豐紳殷德的猜測，此次私鹽案，絕非簡單的誣告，背後早有一張大網，布得周密，就等著和府往裡鑽。
“把這紙條收好，切莫讓第三個人看見，等少爺回來，立刻交到他手中，不得有誤。”可可將紙條摺好，遞給青黛，神色沉穩，沒有半分慌亂，“另外，吩咐門房，近日無論何人來訪，若是無老爺與少爺的吩咐，一律不見，便是送東西、遞訊息，也需仔細盤查，但凡有可疑之人，首接轟走，不必留情。”
青黛見少奶奶處事果斷，心中的慌亂也平復下來，連忙應聲退下。
可可重新拿起賬目，卻再也看不進去，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庭院裡被風吹得輕晃的枝葉，心中思緒翻湧。她雖不懂朝堂權謀，卻也明白，此次對方出手狠辣，步步緊逼，顯然是想一舉扳倒和府，而和珅在朝中多年，樹敵無數，最想置他於死地的，無非是那些心懷不滿的朝臣，甚至……還有高居廟堂之上的人。
想到此處，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，若是幕後之人當真牽扯到皇權，那和府的處境，便更是兇險萬分。
“少奶奶，天涼，怎的站在窗邊吹風？”貼身嬤嬤捧著一件薄披風走來，輕輕披在可可身上，語氣滿是關切，“府裡的事，有少爺和老爺撐著，您切莫太過憂心，傷了身子。”
可可回頭，對著嬤嬤淺淺一笑：“無妨，我只是在想，如今府中人心浮動，咱們更要穩住，莫要給旁人可乘之機。往後各房的吃食、用度，都要仔細查驗，尤其是老爺和少爺的膳食，務必親力親為，絕不能出半點差錯。”
嬤嬤連連點頭：“老奴明白，少奶奶放心，老奴己經吩咐下去，小廚房的人都是跟了老爺多年的老人，忠心耿耿，絕不會出亂子。”
兩人正說著，門外傳來腳步聲，豐紳殷德一身風塵，快步走了進來，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“事情如何了？”可可立刻迎上前，伸手接過他脫下的外袍，遞上溫熱的茶水，輕聲問道。
豐紳殷德接過茶杯，一飲而盡，壓下心中的焦躁，沉聲道：“不好。欽差由御史大夫李大人帶隊，此人素來與父親不和，更是一心依附太子，此次南下，擺明了是要刻意刁難。方才我得到訊息，李大人離京後，便暗中派人快馬趕往江南，想必是提前與那邊的人通氣，要坐實咱們的罪名。”
可可心頭一緊，連忙將青黛叫進來，讓她把那張紙條遞給豐紳殷德。
豐紳殷德看完紙條，指尖猛地攥緊，紙條被揉成一團，眸中閃過一絲冷厲：“果然如此，他們早就串通好了，就等著給咱們致命一擊。”
“那咱們派往江南的人，能否趕在李大人之前，找到證據？”可可擔憂地問道。
“難。”豐紳殷德嘆了口氣，“江南路途遙遠，李大人先行一步，又有當地官員接應，咱們的人即便快馬加鞭，也未必能佔得先機。眼下只能賭一把，賭江南商號的掌櫃忠心，能護住賬冊，不被他們篡改偽造。”
他看著可可，眼中滿是愧疚：“委屈你了，本該讓你安穩度日，卻讓你跟著我擔驚受怕，困在這府中，連出門都要小心翼翼。”
可可伸手撫上他的臉頰，柔聲說道：“夫妻本是同林鳥，大難臨頭更要一起扛。我不委屈，只要能陪在你身邊，守著這個家，再大的風雨我都不怕。你且安心去謀劃，內宅有我，絕不會出半點亂子。”
豐紳殷德緊緊握住她的手，眼中滿是動容。在這西面楚歌的境地，妻子的溫柔與堅定，便是他最堅硬的鎧甲。
夜色漸深，書房的燈火徹夜未熄，和珅與豐紳殷德父子二人，對著江南傳來的密信，細細謀劃，試圖在這重重危機中，尋得一線生機。而內宅之中，可可也未曾安睡，一遍遍叮囑下人嚴守門戶，安撫府中眾人的情緒，守著那盞溫暖的燈火，等候著良人歸來。
一場關乎和府生死存亡的博弈，己然在江南與京城兩地，悄然拉開了戰局，風雨欲來，無人能置身事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