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權的船在建業碼頭靠岸時，天還沒亮。
碼頭上的纜樁裹著鹽霜，繩子勒上去發出一聲悶響。他沒等跳板放穩就跨了上去，靴底踩在溼木板上打了個滑，但這次沒摔——膝蓋上那塊磕破的褲洞還在，他低頭瞥了一眼，沒換。
進府。
坐下。
第一道令就遞了出去。
“第三批移民，三萬人。按郡攤派。”
陸遜站在書案對面，接過竹簡的手頓了一下。
“不是自願報名？”
“十日內登船。工匠、鐵匠、造船師，名冊上有的一個不漏。”孫權拿起案上涼了的茶，喝了一口，擱下。“抗命的，全家充官奴，隨末批船隊走。”
陸遜把竹簡翻過來又翻過去，上面的字他已經看清了。三萬人。按郡攤派。強制遷徙。這不是移民令，這是搬家令——把江東的骨頭一根一根抽出來，栽到恆河邊上去。
“顧家的事，各郡都看著。”陸遜沒再問為什麼。
他只說了該說的。
“但有一件事，主公不在的這些日子——太平聯邦的駐江東代表，開始在各郡丈量田畝了。”
孫權端茶的手沒停。
“名義是提前普查。實際上，他們帶的量尺是聯邦制式的銅尺，精度比咱們的繩尺高十倍不止。丈量隊走到哪兒量到哪兒，縣令不敢攔，郡守不敢問。”
陸遜說這話時壓低了半個調子，脊背卻繃得筆直。他在等一個態度——是攔，是談，還是翻臉。
孫權把茶杯放回案上。杯底磕出一聲脆響。
“讓他們量。”
語氣跟說“今天天不錯”一樣平。
陸遜愣了半拍，隨即把竹簡合上，退了一步。
他沒再追問。但退出門時回了一下頭。孫權坐在案後，一隻手擱在膝蓋上，拇指反覆摩挲褲腿上那個破洞的邊緣。
量吧。量完了正好。
接手一個空殼子的時候，田冊做得越精細，越好看——越顯得裡頭什麼都沒了。
——
恆河東岸。
周瑜沒等孫權回來。
簽約後第三天，四路人馬從新建業出發，沿恆河東岸向東、南、西南三個方向推進。但呂蒙帶隊走出二十里就發現不對——隨軍沒有配額外的彈藥，倒多了四個文官，每人懷裡揣著一摞羊皮紙卷。
“都督改打法了。”呂蒙的副將小聲嘀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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