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謙還在城樓上站著。
關羽收回落在那道佝僂背影上的餘光，跟著劉備往屋裡走。
廊下的燈晃了一下，滅了。
——
次日一早，陶謙在府中正堂召集徐州屬官，劉備帶著關羽、張飛赴約。
堂上坐了十幾個人。糜竺在左側靠後的位置，陳登在右邊，還有幾個劉備叫不全名字的郡守和別駕，各自端坐，臉上的神色鬆緊不一。
陶謙沒有繞彎子。
他從座上撐起身，柺杖頓在地磚上，當著滿堂的人把那句話又說了一遍，比昨夜更正式，每個字都咬得清楚。
“老夫意已決。徐州，請玄德公接掌。”
堂裡安靜了一息。
劉備站起來，退後半步，深揖到底，比昨夜那一禮彎得更低，停的時間也更久。
“陶公厚恩，備銘感五內。然備以客軍之身入徐，蒙陶公收留方有立錐之地，今若借危難之機奪主人基業，與那趁火打劫之輩何異？”
他直起腰，掃了一眼堂上眾人，聲音放平。
“古訓有云，客不奪主。備讀聖賢書，此節萬萬做不到。”
話說到這兒，就是一堵牆，砌得嚴絲合縫，沒有任何人能從縫裡挑出毛病。
堂上幾個徐州官員的神色各自散開——有兩個鬆了一口氣，肩膀往下沉了一寸；也有人的臉往下一垮，藏得不算深，被劉備收進眼底。
糜竺沒有動。
他坐在角落裡，把劉備這一套從頭看到尾，手指搭在膝上，沒有抬頭，也沒有附和旁邊人開口說話。只是在劉備那句“客不奪主”落地之後，他微微抬了一下頭，在劉備臉上停了兩息，又移開了。
那兩息裡，他把該想的都想完了。
此人推得漂亮。推辭本身是真心，但推辭的方式，是在給自己立牌坊。徐州，他遲早要的，只是不能這麼拿。
糜竺把這個判斷壓在心底，垂下頭，繼續保持沉默。
陶謙沒有再堅持。
他在劉備話落之後沉默了片刻，把柺杖挪了一下位置，緩聲開口。
“玄德公既不肯受，老夫便另做安排。”
他抬頭，掃向一旁的書吏，示意對方拿來早已備好的文書。
“老夫上表朝廷，表玄德公為豫州刺史，領兵駐紮小沛，為徐州北面屏障。此事——”
他頓了頓，眼皮抬起來，徑直落在劉備臉上。
“玄德公可應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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