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備把軍報合上，放在桌角。
兗州的事他已經擱了三天。擺在面前的這堆公文，每一卷都比兗州的事更燙手——北邊彭城的戶籍殘卷，十戶裡頭有四戶是空的，不是逃了就是死了；東海郡報上來的秋糧，缺口比去年還大；下邳城裡幾家鐵匠鋪子聯名具狀，措辭客氣，意思直白。
“南邊來的鐵器，賣得比我們便宜三成，使君若不管，我們只好關門。”
劉備把那捲狀紙從頭看到尾，沒有立刻放下，而是又往回翻了一遍。
三成。他在心裡把這個數掂了掂。不是一兩成的價差，是三成。一個鐵匠鋪子，一把鋤頭賺的那點利，三成砍進去，剩下的根本不夠養人。
這不是普通的商隊壓價。
他把狀紙擱回去，拿起下一卷。東海郡織坊的，布賣不出去，倉裡發黴。再下一卷，是糜家管事遞過來的，措辭更委婉，通篇沒提一個“王”字，但說的是同一件事。
劉備把公文摞起來，推到桌角，站起身往窗邊走了兩步。
窗外是府衙的後院，一棵老槐樹，葉子落了大半。幾個兵卒在院角蹲著曬太陽，說著什麼，笑了幾聲，又壓下去了。
他在窗邊站了一陣。
來徐州之前，他在平原當國相，手裡那點地盤勉強夠週轉。接了徐州，頭一個月光是理清賬目就用了半個月——曹操兩次打過來，北邊幾個縣幾乎是白地，人跑光了，田荒著，縣衙裡連個像樣的文書都找不出來。這攤子爛賬，靠他自己的人手根本填不平。
王生的東西涌進來，百姓確實得了實惠。糧價沒亂，市面沒亂，碼頭上的貨運比他剛來時多了將近一倍。這些都是擺在面前的事實。
但鐵匠鋪子關了，織坊倒了，本地那幫豪強的飯碗被砸了，他們會來找誰？
來找他。
然後他拿什麼去堵這個窟窿？
劉備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狀紙，把這條線在腦子裡捋了一遍。王生不是蠢人，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是沒算過後果的。那他在等什麼？
等自己去找他。
——
三天後，幾個豪強登門了。
為首的是陳家的人，姓陳名登，三十出頭，說話慢條斯理，字字都在點子上。他沒有拍桌子，沒有甩臉色，就是坐在那裡喝了半盞茶，把鐵器、布匹、陶器的價差一條條列出來，說得清清楚楚。
旁邊跟著東海郡兩家織坊的主事，還有下邳一個管鐵料生意的老掌櫃，老掌櫃沒說幾句話，但坐在那裡，兩手擱在膝蓋上，一直沒動，那架勢比陳登說的話還要沉。
劉備聽完，端著茶盞轉了兩圈，沒有立刻開口。
陳登也沒有催。
廳裡安靜了一陣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
劉備把茶盞擱下，站起來，把幾個人送到門口。人走了，他回到書房，在椅子上坐下來，對著窗外發呆。
這話說出去的時候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虛。容我想想——想什麼？想出什麼結論來？不管王生，這幫人翻臉；管了王生，徐州的市面要亂，那些靠著王生的貨活命的底層百姓也要跟著受罪。
不是沒有第三條路，只是那條路得王生自己開口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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