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白鬍子的臉紅了。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，他甩開手，鼻子裡哼了一聲，走到一邊去了。
圖紙鋪開的時候，船塢裡徹底安靜了。
龍骨結構圖。縱向主龍骨，橫向肋骨，斜向加強筋——三個方向交叉咬合，鉚釘固定。從上往下看，整個船底的骨架密得跟蛛網一樣。
花白鬍子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嘴張了張，沒說話。
他造了三十年船，龍骨一直是縱向一根主樑，橫向擱幾根肋板。夠用。但眼前這張圖上的結構——他光是看，就知道這條船下了水之後能扛多大的浪。
不是一個量級的東西。
三個月。
六條龍骨架起來，船殼板一塊塊釘上去，桐油刷了三遍，銅皮包底。六艘遠洋大船，一艘接一艘滑下水道，砸進長江裡，激起半丈高的水花。
花白鬍子站在船塢邊上看著最後一艘下水，半天沒動。旁邊有人叫他吃飯，他擺擺手。
“三十年，”他嘟囔了一句，“白造了。”
——
周瑜挑人用了半個月。
三百水手，全是跑過外海的老手。五百步卒，優中選優，能開弓的不要——要的是聽令行事、不怕死的。兩百雜務工匠，鐵匠、木匠、郎中、廚子，什麼都帶。
告示貼出去的那天，營門口排了兩百多丈的隊。
賞銀十兩，到了封地賞田五十畝。十兩銀子夠一家人吃兩年，五十畝地夠傳三代。去海外搏命——搏的不是命，是後半輩子。
周瑜站在營樓上往下看，點了點頭。
不缺人。缺的是時間。
——
出發那天是個晴天。
長江口，太平聯邦的船隊已經到了。十二艘蒸汽船，一字排開，鐵灰色的船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打頭的旗艦比周瑜最大的船還寬出兩丈。煙囪冒著淡白的汽，低沉的轟鳴隔著水面都聽得見。
兩支船隊匯合。太平聯邦的船在前，江東的船在後，魚貫駛出長江口，進了東海。
周瑜站在船頭。
風從正面吹過來，鹹的。前方太平聯邦的旗幟在桅杆頂上翻卷。他沒看旗幟，看的是水線——蒸汽船滿載時吃水多深，從這個角度剛好能估出來。
他默默記下了那個數字。
——
四十餘日。
海上的日子比陸地長。白天看水，晚上看星星，中間穿插著嘔吐、暈船、修補被海浪打壞的舷板。過了馬六甲海峽，風向變了，海面開闊得見不到邊。
太平聯邦的領航員登上週瑜的旗艦，攤開海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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