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上第二十天，顏良吐了第六十三回。
他把頭伸出船舷，胃裡翻湧的東西已經沒什麼可吐了，乾嘔了幾聲，臉色綠得發青。旁邊的親兵遞水，他接過來漱了口，吐掉，手在船舷上撐了一下，站直。
甲板上，三百人正分成六列操練隊形。
顏良沿佇列走了一遍，踢正了兩個人的站位，罵了一句“歪成什麼樣”，轉身扶著桅杆又幹嘔了一下。
沒人敢笑。
船艙底層，審配趴在一張固定在艙壁上的窄桌前。桌面釘死了，海圖用鐵釘壓著四角，安息帝國的地圖鋪在上面，邊緣捲起來的地方拿水壺壓住。
炭條在紙上畫出一道弧線——從恰巴哈爾往內陸走，經過三個標註了波斯語名字的地點，最終指向一片被他用圓圈框住的區域。
圈裡沒寫字。但他在旁邊的筆記上寫了兩行——“東部諸省邊緣，王庭控制力最弱處”。
同船的太平聯邦領航員從艙門口經過，腳步頓了一下。審配沒抬頭，手上的炭條沒停。領航員走了。
四十七天。
——
韓珩站在岸邊，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往一側扯。身後跟著兩個本地人，個子不高，裹著灰褐色的布袍，臉被曬成深銅色。
第一艘船的輪廓出現在海天交接處的時候，韓珩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，鬆開。
他瘦了整整一圈。顴骨突出來，臉上的褐斑比離開鄴城時深了兩個色號。但站在那兒的姿勢很穩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船靠岸。
顏良踩上實地的那一刻，整個人晃了一下——不是暈，是四十七天沒踩過不動的地面，腳底板不認了。他穩住身子，四下掃了一眼。
碎石。鹹風。一片灰白色的荒灘，往遠處看，連棵樹都沒有。
韓珩迎上來，張嘴要彙報。顏良抬手打斷他，轉身對身後吼了一聲。
“甲隊跟我。”
三百人跳下船板，跟著顏良沿海岸線跑了出去。
韓珩的嘴張著，話嚥了回去。他側頭看向第二個下船的人——審配從跳板上走下來，腳踩在碎石上，低頭看了一眼地面。
“韓珩。”
“在。”
審配沒問路途如何，沒問本地情況，抬手指了一下北邊。
“那個方向，多遠有遮擋？”
韓珩愣了一下，反應過來。“北邊四里有個山坳，三面環石，能擋風。”
審配點了下頭，不再說話，站在原地等顏良。
一個時辰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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