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震響。帶火的羽箭撕開黑色的水面，扎進河床。水花在盧修斯頭頂炸開，幾條被驚動的水草纏上他的腳踝。他死死憋著氣，雙手摳住水底的滑石，任由刺骨的河水從背上的傷口漫過去。岸上的火把光亮在水面上來回掃了三圈。鮮卑騎兵用生硬的哥特語罵了幾句，馬蹄聲終於漸漸遠去。
盧修斯鬆開手，順著湍急的暗流往南漂。肺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炭，視線邊緣開始發黑。他不敢露頭，全憑本能划水，直到胸腔快要炸裂，才在下游的一處淺灘探出腦袋，大口吞嚥著帶著泥腥味的空氣。
半個月後。
羅馬北方邊境，黑石要塞。
厚重的橡木門被推開。盧修斯跌跌撞撞地跨過門檻。他身上的亞麻布衣已經成了破布條，散發著河泥、汗酸和腐肉混合的惡臭。右腿拖在地上，靴子底早就磨穿了，腳趾上全是潰爛的血泡。他像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枯鬼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高突起，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。
屋裡點著兩排牛油蠟燭。提比略將軍坐在寬大的橡木桌後，手裡把玩著一把鑲嵌著紅寶石的匕首。一個穿著鎖子甲的副官站在他身側。
盧修斯走到桌前，沒有行軍禮。他粗暴地撕開胸口結痂的皮肉，扯斷縫合的麻線。一塊沾滿黑血的羊皮紙被掏出來，連同一枚變形的鉛彈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“將軍。”盧修斯開口，聲音像兩塊砂紙在用力摩擦，“千萬不要開戰。”
提比略停下轉動匕首的動作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掃過桌上的東西，沒說話。
“他們有十萬人。全騎兵。一人三匹馬。”盧修斯雙手按著桌沿，指關節泛白，“沒有輜重車，沒有醫療營。他們吃風乾的肉，喝馬奶。機動速度快得像草原上的風。他們把殺了的哥特人腦袋砍下來，堆成山，比這要塞的城牆還要高。幾萬具無頭屍體鋪在地上，血把泥土都泡軟了。”
副官冷哼一聲，手按在劍柄上：“蠻子而已。羅馬的重步兵方陣會教他們規矩。”
“方陣是個笑話！”盧修斯突然拔高音量，一把抓起桌上的鉛彈，懟到副官眼前，“他們有一種黑色的鐵管子。會噴火。五十步內，青銅厚盾像紙糊的一樣碎。羅馬的環片甲根本擋不住這個。我親眼看著三個百戰老兵，被他們像射兔子一樣釘死在地上。如果邊境軍團迎戰，三天內就會全軍覆沒。羅馬的榮光，在火器面前連個屁都不是！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只有蠟燭燃燒發出的噼啪聲。
提比略站起身。他五十歲，頭髮灰白，身材依舊魁梧，右臉頰有一道陳年的箭疤。他伸手拿過那枚變形的鉛彈，在指尖掂量。很重。他把鉛彈放在蠟燭的火苗下烤了烤，表面泛起灰白的光澤，上面還殘留著白色的腦漿痕跡。
他又拿起那張帶血的羊皮紙。上面畫著三段擊的陣型，還有一人多馬的換乘戰術。畫得很糙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提比略的呼吸漸漸變粗。他走到牆邊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帝國疆域圖。他的手指按在東歐草原的位置，沿著伏爾加河一路往南，劃過黑海，越過多瑙河防線，最後停在亞平寧半島的羅馬城上。
羅馬城。
提比略盯著那個紅色的圓點，眼底泛起細密的紅血絲。那裡有昏庸的皇帝，有貪婪的元老院。那些肥豬每天在浴池和酒宴裡揮霍帝國的財富，為了幾個金幣的稅收在大理石大廳裡爭吵不休，卻剋扣邊境軍團的軍餉。上個月，送來的軍需裡竟然摻了一半的沙土。提比略在這裡守了十年邊境，手下有三個滿編軍團，六萬名身經百戰的羅馬士兵。他做夢都想帶兵殺回去，把那些元老從高高的臺階上踹下來，把他們掛在十字架上，自己坐上那個鍍金的皇座。
但他手裡的籌碼不夠。羅馬城有高聳的城牆，還有裝備精良、待遇優厚的近衛軍。強攻只會把手裡的三個軍團打光。
但現在，草原上出現了一群怪物。
提比略轉過身，看著副官。
“你覺得呢？”提比略問，聲音很平。
副官站直身體，拳頭捶在胸口：“將軍，事態緊急。應該立刻派快馬向羅馬城求援。把這枚鉛彈和地圖送給皇帝。讓元老院撥款，調集高盧和不列顛的軍團來北方防線。我們依託要塞死守，耗死他們。”
提比略點點頭。他走到副官面前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說得對。羅馬需要準備。”
短劍毫無預兆地從提比略袖口滑出。他手腕翻轉，劍鋒像毒蛇吐信，直接割斷了副官的咽喉。
鮮血呈扇形噴濺在牆壁的地圖上，剛好蓋住了羅馬城的位置。副官捂著脖子，眼睛瞪得老大，喉嚨裡發出漏氣的嘶嘶聲。他連劍都沒拔出來，膝蓋一軟摔在地上，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，不動了。血泊迅速在石板地上蔓延。
盧修斯後退半步，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短刀。他盯著提比略，腿部肌肉繃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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