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踩碎枯河床上的冰殼,咔嚓咔嚓的脆響在兩壁間迴盪。提比略勒住韁繩,胯下的黑馬不安地打著響鼻,馬蹄在碎石上煩躁地踢踏。晨霧貼在臉上,又溼又冷。
前方百步外,五十個鮮卑騎兵一字排開,堵死了谷底最狹窄的咽喉。沒有旗幟,沒有戰鼓。五十根黑洞洞的鐵管平舉著,火繩在風中閃著暗紅的火星,像一排嗜血的野獸之眼。
提比略身後只有十名親兵。十面羅馬大盾拼成半圓,擋不住五十發鉛彈的齊射。
兩側是刀削斧劈的絕壁,寸草不生。崖壁上的風化岩石像猙獰的人臉,俯視著谷底的對峙。提比略翻身下馬,解下披風扔給副將。他裡面穿著鎖子甲,外面套著粗呢罩袍,短劍掛在腰帶右側。
“將軍,不能再往前了。”副將一把攥住馬韁,手背青筋暴起,“距離太近,他們要是開火,盾牌擋不住。”
“他們要是想殺我,剛才在谷口就動手了。”提比略拍開副將的手,“你們留在這,沒我的命令,誰也不許拔劍。”
皮靴踩在碎石上,每一步都走得極穩。他腦子裡飛快計算著距離。八十步。六十步。火槍在這個距離能打穿鎖子甲,但他賭那個蠻子王今天不是來殺人的。
巨大青石橫在河床正中。軻比能盤腿坐在石頭上,手裡把玩著一枚羅馬金幣,正是昨晚盧修斯送去的那批。他沒穿甲,只套著件厚實的狼皮襖,羊毛翻在外面。五十名火槍手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身後,槍口始終隨著提比略的移動而微調。
提比略在青石前三步停下。這個距離,他拔劍只需一秒。
“提比略將軍膽子很大。”軻比能拇指一彈,金幣在半空翻滾,落回掌心。“十個人就敢來野狼谷,不怕我把你打成篩子?”
“單于要的是羅馬的黃金,不是我這顆不值錢的腦袋。”提比略拉過一塊矮石坐下,視線平齊,“打爛了黑石要塞,羅馬城裡的元老院會立刻調集十萬近衛軍北上。你們的火槍再利,能在高牆下耗幾年?”
他沒廢話,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,在青石上展開。這是一幅詳盡的帝國北境地圖。
“黑石要塞往南,三道關卡,十二座衛城。我手底下三個軍團全線後撤五十里,讓出主幹道。”提比略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,直插腹地,“你們的騎兵可以直接穿插,劫掠沿途行省。把那些地方駐軍打殘,把水攪渾。”
軻比能沒看地圖,把金幣貼在耳邊,聽著金屬摩擦的輕響。
提比略繼續加碼:“我會派人給你們做嚮導,避開主力軍團的防區。事成之後,我進羅馬稱帝。多瑙河以北的土地全歸鮮卑,羅馬軍團永不越界。每年秋天,十萬金幣歲幣,外加兩萬石麥子,送進大單于的王帳。”
條件開得極厚。割地,賠款,甚至主動引狼入室。提比略在賭,這些草原人骨子裡就是強盜,抗拒不了這種一本萬利的買賣。他預判過風險,一旦讓鮮卑人越過防線,整個北方行省都會淪為焦土。但他不在乎。只要能把中央軍的精銳消耗殆盡,他就能踩著廢墟登上皇座。那些平民的死活,不在他的算盤裡。
軻比能停下手裡的動作。他把金幣扔在地圖上,正好砸在羅馬城的位置。
“你想借我的刀,殺你的政敵。”軻比能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,“等我把外圍的軍團打光,你帶著儲存完好的三個主力軍團回去救駕。元老院那群老頭子只能把你供上皇座。”
提比略沒搭腔。他的手按在膝蓋上,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布料。對方看穿了他的底牌,但這本就是陽謀。大家各取所需。
“主意打得不錯。”軻比能身體前傾,兩根手指按住那枚金幣,慢慢往北推,“但你當羅馬城裡的人都是瞎子?邊境軍團一箭不放,連夜後撤五十里,讓鮮卑人長驅直入。這種軍報傳回去,元老院第一道命令就是撤你的職,近衛軍會提前堅壁清野。”
提比略目光一沉:“這不用單于操心,我自有辦法應付。我會偽造軍報,說防線被突破。”
“假的就是假的,紙包不住火。”軻比能手指用力,金幣把羊皮紙劃出一條口子,“真要合作,按我的規矩來。”
他拔出腰間的匕首,“篤”地一聲紮在黑石要塞的標記上。
“明天天亮,我派五千騎兵佯攻要塞。你要留下一萬人,死守城牆。”軻比能盯著提比略的眼睛,“城頭必須見血。我要看到羅馬人的屍體從城牆上掉下來,要看到要塞的大門被炸開。你們得敗,敗得慘烈,敗得讓羅馬城裡的那些老東西嚇破膽。”
提比略呼吸滯了一下。一萬人。那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百戰老兵,是他未來爭奪皇位的資本。
“這不可能。”提比略果斷拒絕,“黑石要塞是帝國北部門戶。一旦城破,軍心就散了。演戲不需要填進去一萬人。我最多給你一千人。”
“不流血的潰敗叫叛變,流盡了血的潰敗才叫戰敗。”軻比能把匕首拔出來,在指尖轉了一圈,“你連這點本錢都不肯下,還想當皇帝?”
提比略腦海中快速推演。如果折損一萬人,加上要塞被毀,他手裡的籌碼會大幅縮水。南方的幾個軍團長一直對他虎視眈眈,一旦他實力大損,哪怕回了羅馬,也壓不住那些驕兵悍將。高盧的駐軍隨時可能背刺他。他不能冒這個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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