軻比能重新坐回青石上，撿起那枚被劃破的羊皮紙地圖，折了兩下，塞進懷裡。
風颳過枯河床，捲起幾根雜草打在鐵甲上。短暫的死寂後，提比略突然仰起頭，爆發出一陣大笑。笑聲震動著鎖子甲，在兩壁間來回激盪。軻比能拍著大腿，跟著笑出聲。兩個剛剛還恨不得把對方剁成肉泥的男人，此刻笑得像多年未見的兄弟。
“一萬人，城門炸開。”提比略拔出腰間的短劍，毫不猶豫地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。皮肉翻開，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。他把血手印重重按在另一份備用的羊皮紙上，指骨用力到發白，“半個月後，黑石要塞見血。”
軻比能接過短劍，在破羊皮襖上擦了擦，同樣在掌心割開一道口子。血手印蓋在提比略的印記旁邊。兩團刺眼的紅在羊皮紙上交匯。
“半個月。羅馬的皇帝，鮮卑的單于，這筆買賣咱們都賺。”軻比能把羊皮紙捲起來，塞進懷裡。
協議達成。沒有多餘的廢話。軻比能翻身上馬。五十名火槍騎兵調轉馬頭，動作整齊劃一。馬蹄踩碎冰殼，像一陣黑色的風，消失在野狼谷盡頭的晨霧裡。
提比略站在原地，看著馬蹄揚起的塵土。手上的血還沒凝固，冷風一吹，刺骨地疼。
副將湊上前，壓著嗓子：“將軍，真給他們一萬人的命？那可是咱們三個軍團的底子。就為了放蠻子進關？萬一他們不按路線走，去劫掠南方的產糧區怎麼辦？”
提比略把帶血的短劍插回劍鞘，扯下一塊破布纏住手掌。“給。連黑石要塞一起給。”他翻身上馬，拽住韁繩，馬匹不安地踢踏著碎石，“回營。”
入夜，黑石要塞的指揮塔裡只點著兩根粗蠟燭。火光把提比略的影子拉得極長，投在粗糙的石牆上。桌上擺著一張巨大的亞平寧半島地形圖。
副將端著一盆熱水走進來，放在桌邊。他還是沒忍住：“一萬人填進去，就算咱們回了羅馬，拿什麼壓住南方那些總督？那群蠻子胃口太大，真讓他們進了腹地，萬一收不住場，整個帝國就毀了。”
提比略把手浸入熱水。血水暈開，把盆裡的水染成淡紅色。他盯著水面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你真以為，我會讓他們活著回草原？”
副將愣住，端著銅盆的手晃了一下，水灑在石板上。
提比略拿過毛巾擦手，走到牆邊的巨幅沙盤前。他抓起一把代表鮮卑騎兵的黑色木棋，直接扔進羅馬腹地。木棋散落一地，佔據了幾個富庶的行省。
“草原狼到了平原，確實兇。但羅馬的城牆不是泥捏的。元老院那幫老狗平時再摳門，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，也會把老底掏出來。”提比略的手指在沙盤上劃過，點在羅馬城外圍的幾處平原，“中央軍那十萬近衛軍，雖然平時養尊處優，但裝備精良。元老院會逼著他們出城野戰，足夠把鮮卑人的銳氣耗光。”
他把代表自己三個軍團的紅色木棋，重重按在阿爾卑斯山的隘口上。這裡是進出亞平寧半島的咽喉。
“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，我們卡死北上的退路。”提比略拔掉沙盤上的一面小紅旗，折成兩段扔在地上，“亞平寧半島三面環海。只要斷了他們的糧道，這群蠻子就是甕中之鱉。火槍再厲害，沒有火藥，沒有麥子，他們只能吃人肉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副將。
“借刀殺人，殺完人，還得把刀折了。我要踩著中央軍的屍體上位，也要拿這十萬鮮卑人的腦袋，去堵住南方總督的嘴。懂了嗎？”
副將低下頭，後背冒出一層冷汗。他這才明白，提比略根本沒打算和鮮卑人平分天下。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要把所有人送進墳墓的豪賭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提比略敲了敲桌子，“把要塞裡最老弱的輔兵挑出來，湊齊一萬人。半個月後，把他們頂在城牆最前面。”
同一時間，兩百里外的鮮卑王庭。
大帳裡生著旺盛的篝火。軻比能大步走進來，脫下狼皮襖扔給侍女。他從懷裡掏出那份按著兩個血手印的羊皮紙，看都沒看，直接扔進火盆。
火苗舔舐著羊皮，發出滋滋的聲響。羊皮紙捲曲、發黑，很快化成一堆灰燼。
部落首領步度根從陰影裡走出來，盯著火盆裡的灰燼：“大單于，羅馬人答應了？”
“答應了。半個月後，黑石要塞破城。”軻比能拿起割肉刀，從烤羊腿上削下一塊肉，塞進嘴裡大嚼。油脂順著下巴流下來。
“提比略那個老狐狸，肯下這麼大本錢？”步度根有些疑慮，“他要稱帝，咱們拿歲幣和土地，這買賣看著不錯。但羅馬人狡詐，萬一他在後頭捅刀子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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