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勞狄慢慢將那張羊皮紙摺疊，壓在手掌下面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金庫裡堆積如山的黃金，又看了看卡西烏斯腰間那把沾滿平民鮮血的短劍。
卡西烏斯毫無察覺，把水杯扔在桌上，用手背抹了抹嘴。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，鐵甲葉片摩擦出刺耳的聲響。
“這活真不是人乾的。”卡西烏斯踢了一腳地上的空木箱，“東城區那幫賤民骨頭太硬，為了幾個銅板連命都不要。長矛都捅捲刃了兩把。大人，賬目核對完了嗎？兄弟們熬了幾天，都等著換防去喝酒呢。”
克勞狄的手指在羊皮紙邊緣摩挲了一下。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掌收回袖子裡，順勢把那張紙滑進內襯的夾層。
“核對完了。數目夠了。”克勞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情緒起伏，“讓兄弟們去休息吧。剩下的裝車工作，我調總督府的衛隊來做。”
卡西烏斯咧嘴笑了，行了個敷衍的軍禮，轉身大步走出金庫。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。
地下金庫陷入死寂。只有牆壁上的火把發出劈啪的燃燒聲。
克勞狄獨自站在成堆的黃金中央。這些金塊反射著幽暗的火光，像是一隻只嘲弄的眼睛。他抽出那張羊皮紙，重新展開。那兩萬三千塔蘭特的數字，像燒紅的鐵釺一樣扎進他的視網膜。
他轉過身，快步離開金庫。
回到總督府的書房，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，送來城牆方向隱約的哀嚎。桌上散落著三封那不勒斯快馬送來的密信。全是塞維魯的親筆。信紙用的都是最頂級的埃及莎草紙，帶著淡淡的香料味。
克勞狄抓起最上面的一封。
“為了羅馬的榮耀，特使務必在三日內平息蠻族怒火。元老院將永遠銘記你的奉獻，帝國曆史會為你留下最光輝的一頁。”
克勞狄冷笑出聲。他把信紙揉成一團，狠狠砸在牆上。
奉獻。光輝。全是狗屁。
這幫老狐狸把七成的真金白銀裝進了自己的私庫，卻讓他用剩下的三成去填野蠻人的胃口。如果他真的把這一萬塔蘭特送去鮮卑大營，換來軻比能退兵。塞維魯回城後的第一件事，絕對是召開元老院會議，痛斥他在籌集贖金期間縱容士兵屠殺平民。
平民需要一個發洩怒火的靶子。而他這個蓋了印章的特使，就是最完美的替罪羊。他會被推上斷頭臺，他的家產會被查抄，用來填補國庫的空虛。
可如果不交錢，鮮卑人的火炮明天就會轟開城門。他一樣會死在亂軍之中。
進也是死，退也是死。
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克勞狄猛地轉頭，手按在了腰間的匕首柄上。
他的妻子尤莉亞走了進來。她沒有帶侍女。手裡端著一個銀質托盤，上面放著兩個高腳酒杯。杯子裡盛著深紫色的葡萄酒。她穿著平時祭神才穿的純白長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臉上甚至化了精緻的妝容。
尤莉亞走到書桌前，把托盤放下。她把其中一杯酒推到克勞狄面前。
克勞狄聞到了酒液裡掩蓋不住的苦杏仁味。那是杯毒酒。
“卡西烏斯的人連朱庇特神廟都扒了。城門守不住了，是嗎？”尤莉亞拉過椅子坐下，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。
克勞狄盯著那杯毒酒，喉結滾動：“錢湊齊了。一萬塔蘭特。裝上車就能送出城。”
尤莉亞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“但我不能交。”克勞狄從袖子裡抽出那張羊皮紙，拍在桌上，指著上面刺眼的紅字，“塞維魯那幫老狗，把兩萬三千塔蘭特運去了那不勒斯。只留這一萬讓我去交差。我交了錢，背上屠殺平民的罵名。等他們回來，我就是平息民憤的祭品。”
尤莉亞的目光落在羊皮紙上。她的眼神變了。原本準備赴死的平靜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銳利。
“我骨子裡流著克勞狄烏斯家族的血。”克勞狄痛苦地抓扯著頭髮，聲音壓得發顫，“我不能做徹底賣國的那個人。如果我把這份藏寶名單交給鮮卑人，羅馬就真的完了。那些行省的稅收，那些軍團的軍餉，全都會落入野蠻人手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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