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庫斯正蹲在泥水裡,把一枚沾著腦漿的金幣在衣服上蹭了蹭,放進嘴裡用力咬了一口。牙齒磕在金幣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他咧開嘴,看著上面留下的牙印,像個瘋子一樣笑出了聲。他把金幣揣進懷裡,手腳並用地爬向另一具無頭屍體,去摳屍體手裡攥著的半枚銅板。
克勞狄騎在馬背上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片泥潭。四萬人。半個時辰前,他們還喊著塞維魯的名字,寧死不屈。現在,他們像一群搶食的餓狗,趴在泥漿裡,眼睛裡只剩下黃燦燦的金光和對同僚鮮血的麻木。一個年輕計程車兵為了搶奪半塊染血的麵包,被三個老兵按在泥裡活活悶死。沒人去管那具屍體,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馬庫斯腳下那口還沒蓋上的木箱。
克勞狄握著韁繩的手指有些發麻。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東西。四萬大軍。只要帶著這群為了錢連親爹都能砍的瘋狗衝進那不勒斯,總督府的三百衛隊算個屁,塞維魯留下的近衛軍團也擋不住這種不要命的打法。他就要成為那不勒斯的新主宰了。這股掌控生殺大權的狂喜在胸腔裡橫衝直撞,逼得他連呼吸都重了幾分。他甚至覺得這股血腥味比總督府裡的薰香還要好聞。這就是權力。不需要元老院的蓋章,不需要皇帝的賜福,只要有足夠多的金幣和足夠鋒利的刀,他就能驅使這群野獸去撕咬任何敵人。
但他沒有笑出來。他偏過頭,餘光掃向不遠處的軻比能。
那個披著狼皮的大單于正拿著一塊破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馬鞭上的血點。太可怕了。克勞狄覺得後背貼著一層冷汗。剝皮、殺雞儆猴、重金懸賞、連坐家屬。四管齊下。沒有大道理,沒有榮譽感,全是最原始的恐懼和貪婪。軻比能就像一個熟練的屠夫,精準地切斷了羅馬軍團的脊骨,然後往裡面塞了一把金幣。能把人心玩弄到這種地步的野蠻人,真的會心甘情願把四萬大軍白白送給自己?
天邊泛起了一抹灰白。雨停了,空氣裡全是刺鼻的血腥味。克勞狄收回視線,清了清嗓子。他需要一場演講。他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說辭。他要告訴這群人,那不勒斯的金庫裡堆著比這裡多一百倍的黃金。他要許諾他們土地、女人和免稅的特權。只要這番話說出口,他克勞狄就是這支軍隊唯一的信仰。他摸了摸馬鞍上的佩劍,挺直了腰背,準備揚起手臂。
“克勞狄大人,急什麼。”軻比能的聲音不大,卻像一根生鏽的鐵釘,硬生生扎進了克勞狄的耳朵裡。
克勞狄動作停住,手還按在劍柄上。他轉過頭。
軻比能騎著馬晃晃悠悠地走過來,身後跟著一輛黑色的馬車。馬車停穩,車簾被人從裡面挑開。一隻穿著牛皮軍靴的腳踩在了泥地裡。
那人穿著一套嶄新的羅馬副將鎧甲,胸前的鷹徽擦得鋥亮。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,臉上的血汙和泥垢全洗乾淨了,甚至還颳了鬍子。只有眼角那塊沒消退的淤青,證明他前幾天還在地牢裡吃老鼠。
提比略。
克勞狄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看著提比略一步步走上高臺,踩著沾滿血肉的泥地,站到了軻比能身側。提比略腰間甚至掛著一把羅馬短劍。
底下的羅馬戰俘營裡爆發出一陣騷動。馬庫斯停止了摳銅板的動作,呆呆地抬起頭。很多老兵認出了那張臉。那是元老院的貴族,是他們曾經的長官。半個月前,提比略被鮮卑人像拖死狗一樣拖進大營,現在居然穿著副將的鎧甲站在那裡。
“去那不勒斯,路可不好走。”軻比能用馬鞭指了指提比略,“你一個人帶這麼多兵,我怕你累死在半路上。提比略大人熟悉那不勒斯的城防,也懂你們那個什麼元老院的規矩。我把他洗乾淨了,讓他給你當個副手。”
軻比能打了個手勢。遠處的戰俘營後方,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大約五千名羅馬士兵被鮮卑騎兵驅趕著走了出來。他們沒有被扒光衣服,手裡甚至還拿著武器。那是提比略原本的殘部。
提比略走到高臺邊緣,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五千名舊部。那些士兵原本低垂著頭,看到提比略的臉,不少人抬起了眼睛。雖然沒有歡呼,但那種長久以來形成的服從感,立刻在這五千人中間蔓延開來。提比略沒有說話,只是抬起手,做了一個羅馬軍團裡代表“堅守”的戰術手勢。底下立刻傳出幾聲兵器磕碰盾牌的悶響。那是回應。
“這五千人,還是交還給提比略大人統領。”軻比能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目光在克勞狄和提比略之間轉了一圈,“你們兩個,互相幫襯。誰要是把差事辦砸了,我就把誰的皮扒下來當腳墊。聽懂了嗎?”
克勞狄的後槽牙咬得死緊,口腔裡嚐到了血腥味。
毒蛇。軻比能在自己身邊安插了一條最毒的蛇。
他全明白了。軻比能根本不信任他。四萬大軍如果全盤交給他,一旦打下那不勒斯,他克勞狄就能擁兵自重,跟鮮卑人談條件。所以軻比能把提比略放了出來。提比略恨他入骨,絕不會讓他一家獨大。五千兵力不多,但足夠在關鍵時刻從背後捅他一刀。這是一個完美的制衡死局。他不答應,現在就會和地上的死屍一個下場;他答應了,以後睡覺都得睜著一隻眼。
尤莉亞坐在遠處的馬車裡,隔著簾子縫隙看著這一幕。她裹緊了身上的黑熊皮大衣。軻比能這招太絕了。把兩個有血海深仇的羅馬人綁在一輛戰車上,給他們發兵器,讓他們在搶肉吃的同時互相防備。只要他們互相撕咬,鮮卑人就能永遠坐在後面收漁翁之利。
提比略邁開腿,走到克勞狄的馬前。他仰起頭,看著馬背上的克勞狄,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。他抬起右手,在胸前敲了一下,行了一個極度敷衍的羅馬軍禮。
克勞狄翻身下馬。泥水濺在皮靴上。他走到提比略面前,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。
提比略壓低聲音,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語調開口:“我的好特使,我們又能在同一口鍋裡搶肉吃了。”提比略的眼睛裡全是紅血絲,像一條餓了半個月的鬣狗,“希望你的脖子夠硬,別半路被骨頭卡死。”
克勞狄伸出右手,一把攥住提比略的手腕,用力往下一壓。
“你以為穿上這身皮,你就能重新當回你的貴族老爺?”克勞狄盯著他的眼睛,手上的力道不斷加重,幾乎要把提比略的指骨捏碎,“你現在不過是鮮卑人養的一條狗,跟我一樣。”
“就算是狗,也有咬死同類的本能。”提比略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但他沒有掙脫,反而反手握住克勞狄的手,用力晃了兩下,“你最好祈禱那不勒斯的城牆夠高,高到能擋住我從背後捅向你的刀子。”
“提比略大人能從糞坑裡爬出來,命確實夠硬。”克勞狄壓著嗓子,指甲掐進提比略手背的肉裡,“不過副手就該有副手的樣子。走夜路的時候跟緊點,現在的羅馬兵,可不認你身上那層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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