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個月的爛泥漿快把那不勒斯城外的壕溝填平了。
一卷浸滿血汙的羊皮紙擦著馬庫斯的頭皮飛過去,重重砸在厚重的牛皮帳篷上,掉進泥水裡濺起一灘黑水。
“兩萬四千人!”克勞狄一腳踹翻面前的長條木桌。沉重的橡木桌面砸在泥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克勞狄胸膛劇烈起伏,指著地上的羊皮紙破口大罵,“半個月!整整半個月!兩萬四千具屍體堆在城牆底下,塞維魯連塊磚都沒掉下來!”
馬庫斯跪在爛泥裡,半邊身子抖個不停。他的左臂從手肘往下全空了,裹著一圈又一圈發黑的麻布。血水混著黃褐色的膿液順著麻布縫隙往外滲,滴答滴答地落在泥地裡。前天督戰的時候,城頭滾下來一根包鐵的圓木,當場把他的胳膊碾成了一灘肉泥。要不是旁邊的親兵拼死把他拖回來,他現在已經被塞維魯的守軍剁成碎肉去換那十枚金幣了。
“大人息怒……”馬庫斯牙齒打著顫,僅剩的右手死死摳著地面的泥巴,連頭都不敢抬,“那幫守軍全瘋了。塞維魯每天往城下撒金幣,那些壯丁咬著金子往死裡砍。咱們的戰俘營前幾天剛被鮮卑人洗劫過,根本沒有士氣,一波衝鋒沒到城牆腳下就散了……”
克勞狄拔出腰間的佩劍,一劍砍在帳篷的承重木柱上。木屑飛濺。
馬庫斯嚇得縮緊脖子,把臉貼在爛泥裡,半句廢話都不敢多說。
克勞狄大口喘著粗氣,眼球上爬滿血絲。戰損名單上的每一個數字,都在抽他的血。他能在鮮卑大單于軻比能面前抬起頭,靠的就是手裡這些羅馬降兵。沒有這支大軍墊底,他克勞狄在軻比能眼裡連條好狗都算不上。他現在連叫板的籌碼都快漏光了。再這麼耗下去,不等塞維魯突圍,鮮卑人就會派人來砍了他的腦袋,換個聽話的主帥。
帳篷的厚重門簾被人一把掀開。
冷風夾雜著外面傷兵斷斷續續的哀嚎聲灌進來,吹散了帳子裡的血腥味。
一件灰撲撲的亞麻斗篷走入大帳。來人隨手摘下兜帽,露出一頭金色的捲髮和一張蒼白冷豔的臉。
尤莉亞瞥了趴在爛泥裡的馬庫斯一眼,目光越過那截滲血的斷臂,落在氣急敗壞的克勞狄臉上。她的嘴角往上一扯,硬生生擠出一個刻薄的弧度。
“對著一條斷了腿的狗撒氣,就能幫你撞開那不勒斯的包鐵城門?”尤莉亞的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起伏,卻像帶鉤子的針一樣扎人。
克勞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盯著尤莉亞,劍尖在泥地上劃出一道深溝:“你穿成這副鬼樣子混進大營,就是為了來看我的笑話?”
“我來救你的命。”尤莉亞繞過地上的碎木板,走到一張完好的高背椅前,拂去上面的灰塵,施施然坐下。“你手裡的兵快死光了。塞維魯哪怕現在不開城門,只要再耗上十天,鮮卑人就會收走你的主帥印信。到時候,你會死得比這條狗還慘。”
克勞狄咬著後槽牙。尤莉亞精準地踩中了他最恐懼的地方。
“你有辦法?”克勞狄把佩劍插回劍鞘,沉著臉走到尤莉亞對面。
“現在的死局,必須有人來背鍋。”尤莉亞把手掌攤開,平放在膝蓋上,目光冷冷地刺過去,“破局的鑰匙,你半個月前自己扔出去了。”
克勞狄愣了一下,很快反應過來:“提比略?那個被我發配去啃卡普亞破牆的副將?”
提到這個名字,克勞狄就覺得一肚子火。他把提比略支走,是想獨吞那不勒斯的功勞,沒想到自己在這裡啃硬骨頭,對方在外面逍遙自在。
“他手裡那點人夠幹什麼?”克勞狄嗤笑出聲。
“他沒去啃牆。”尤莉亞看著克勞狄的眼睛,“他在卡普亞外圍紮營,天天拉著人馬休息、操練陣型,連一把攻城梯都沒打造。他在看你的笑話,等你的兵死絕。”
克勞狄指節捏得發白,胸口一股邪火直衝腦門。
“把他召回來。”尤莉亞嗓音沉了下去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死,“第一步,下軍令讓他做主攻。你自己以防備塞維魯突圍、構築第二道防線的名義,帶著剩下的殘兵退居二線,保全實力。”
“讓他去打?”克勞狄冷哼出聲,“他憑什麼聽我的去送死?那五千人只認他,不認我。”
“他是副將,你是主帥,更是鮮卑大單于親封的統帥。”尤莉亞身子往前傾了一點,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,“軍令如山。他如果不盡力,那不勒斯打不下來,戰敗的責任全是他的。到時候你正好按軍法把他斬了,向鮮卑人交差,順理成章吞併他手下所有的兵。”
克勞狄腦子裡飛速轉動。
死的是提比略的人,保留的是他克勞狄的兵。如果輸了,提比略就是最好的替罪羊。用提比略的人頭換取軻比能的信任,他自己不僅毫髮無損,還能名正言順把提比略的殘部吃幹抹淨。這買賣穩賺不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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