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時間,在王玄的感覺裡,漫長如三年,又短促似一瞬。
斷根草的粉末混合著最後一點變異凝血草的碎屑,被珍而重之地倒入陶罐,苦澀中帶著一絲微弱異樣的藥香,如同王玄此刻的心情——煎熬又充滿希望。
得益於這點“作弊”換來的私房藥,胸前那道曾讓他感覺自己快要一命嗚呼的凹陷,終於被新生的肉芽艱難填平。疼痛雖在,但已不再是撕心裂肺的折磨,更像是有個小錘子,一下下敲打著提醒他還活著。骨骼間的滯澀感大大減輕,至少扶著牆,他能像個真正的人一樣,緩慢而堅定地行走,而不是之前那種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狀態。
力量?開玩笑,別說揮拳,現在他感覺自己拔根草都得喘三口。體質弱得堪比新孵出的雞崽子。但比起躺在床上等死,這已經是翻天覆地的神蹟。
張猛看在眼裡,那張佈滿風霜溝壑的臉上,陰霾掃去大半,笑容比頭頂的太陽還燦爛:“少主!能下地了!真是老天開眼!咱鴻運武館氣數未盡!老館主保佑!”他搓著粗糙的大手,語無倫次,眼眶都有些泛紅。
王玄心中五味雜陳,張叔的喜悅是純粹的,卻不知道這“神蹟”背後藏著怎樣驚世駭俗的秘密,以及逼近的藥材危機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個還算精神的笑容:“多虧張叔這些日子的照顧。”
“嗐,都是那斷根草頂了大用!”張猛憨厚地擺擺手,隨即又想起什麼,面色一黯,“不過…少主,咱武館現在…是真揭不開鍋了,那三百兩的坎兒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王玄打斷他,深吸一口氣,帶著一絲刻意展現的輕鬆,“張叔,我打算…出去一趟,透透氣,順便看看能不能淘換點小玩意兒。”
“出去?”張猛牛眼一瞪,旋即急道:“那可不成!你傷才剛好點,外面風大,萬一再著涼……”
“張叔,”王玄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,“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,就是去人少的地方走走,活動活動筋骨恢復得快。再說,”他壓低聲音,臉上露出一絲精明的光,“咱們院子裡那堆曬乾的柴草,我看著有好幾種都能入藥的邊角料,扔了可惜,我琢磨著或許哪個收藥材的鋪子能看得上眼,換幾文錢買點米也好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,邊角料換錢是假,目標“萬草齋”是真。但關於藥材的點,成功戳中了張猛這個務實的漢子。
“藥材?咱那堆乾草?”張猛愣了下,隨即撓撓頭,“少主你還懂這個?也對,以前老館主……行!只要你別累著!”他想了想,又有些不放心,“那我送你去!那坊市人多雜亂,魚龍混雜……”
“張叔,”王玄無奈苦笑,指了指外面空曠的院子,“您送我去了,萬一趙家那群人趁機再來搗亂,咱武館連個看家的人都沒了。放心吧,我就在坊市外圍轉悠轉悠,絕不往深處扎,太陽下山前鐵定回來。”
好說歹說,最後搬出“需要靜養”、“活動範圍就在眼皮子底下”、“絕不會惹事”三大保證,總算說服了憂心忡忡的張猛。王玄從張猛那討要了一份極其簡陋、標註了幾條主街和一個大概方位的坊市示意圖——那是張猛憑著記憶畫的,線條歪歪扭扭,勉強能認。
揣著那份珍貴的地圖,以及貼身藏著的、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最後小半根淬鍊過的斷續藤,再套上一件洗得發白、打了好幾個補丁,勉強算乾淨的武館舊短褂,王玄深吸一口初冬微冷的空氣,邁出了鴻運武館吱呀作響的大門。
青石板鋪就的街道比想象中寬些,卻也崎嶇。沒走出百米,王玄額頭已微微見汗,胸腹間的隱痛再次冒頭。他暗自苦笑:“這‘鍛體境’的殼子,虛得也忒離譜了……擱前世地球馬拉松跑下來都比這強點。”他不得不放慢腳步,儘量貼著牆根陰影走,邊走邊適應,同時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土包子,努力瞪大了眼睛,調動所有感官,將沿途的一切納入心中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嘈雜的聲浪如同熱浪般撲面而來。青林鎮坊市到了。
眼前景象,瞬間為王玄這個“異界萌新”揭開了寰宇大世界凡俗界濃墨重彩的一角畫卷。
人群!數不清的腦袋在眼前攢動!吆喝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嬉鬧聲、牲口嘶鳴聲……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:新麥的甜香、生肉的腥羶、醃菜的酸鹹、劣質脂粉的甜膩,還有瀰漫在空氣底層、揮之不去的淡淡汗味與牲畜糞便味。
街道兩側,各種簡陋的攤鋪鱗次櫛比。有些就地鋪張破席子或獸皮,堆些山貨、蔬果;有些用木板搭個臨時架子,掛滿粗糙的皮甲、未經打磨的獸牙項鍊和閃爍著微弱寒光的劣質刀劍;還有些看起來像是固定商鋪,門臉稍大些,寫著“孫記鐵匠鋪”、“周家糧鋪”、“百味雜貨”之類的幌子。
王玄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,貪婪地掃過這些代表“元氣”世界底層生態的細節。
“礦石…好多不認識,這泛著青紫色的是銅?旁邊那個暗紅帶斑點的是鐵吧?那幾塊黑色帶著金屬光澤的是什麼?”他目光停在一堆礦石攤前,攤主正唾沫橫飛地向幾個苦力打扮的漢子兜售。
“藥材攤!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……凝血草?成色一般,葉子有點捲了,標價二十文一株?嗯,比我倉庫那些‘枯草’好一點,但遠不如我的‘變異草’。”他不動聲色地對比著,“斷續藤…也是尋常貨,斷口粗糙……”
“嚯!好大的熊掌!這皮毛看著真帶勁!”一個售賣各類獸皮、獸骨、鋒利爪牙的攤子前圍滿了人,一個精壯獵人正在展示一張幾乎鋪滿半張攤位的巨大熊皮,引來陣陣嘖嘖稱奇。“這獨角狼的牙,打磨一下做箭頭或匕首絕對好料!”另一個漢子捏著一根尺長的白色狼牙,眼中放光。
兵器攤生意最好。這裡靠近凡俗界幾個武館的地盤,習武之人不少。刀槍劍戟斧鉞鉤叉,樣式繁多,但大多工藝粗糙,刃口看似鋒利卻帶著毛刺。一個趙家裂巖武館打扮、胸口繡著猙獰岩石紋章的壯碩弟子,正扯著破鑼嗓子跟鐵匠討價還價:“王鐵錘!你這精鋼環首刀要價五十兩?蒙誰呢?這紋路都沒鍛勻!最多三十八兩,愛賣賣,不賣老子去李記買!”
那趙家弟子滿臉橫肉,聲音洪亮,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驕橫。旁邊幾個散修和小武館的弟子都不自覺地離他遠了些。王玄更是心頭一凜,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,將本就破舊的衣領往上拉了拉,幾乎是屏息凝神地從這群人側後方的陰影裡快步溜過。
“趙家……”他心裡默唸,將這裂巖武館弟子的穿著、氣勢牢牢記住。這地方,暫時惹不起。
越是深入坊市核心區域,喧鬧更甚,物品看起來也高階一些,人流卻似乎稀疏了些。王玄不敢多逗留,心中謹記張猛畫的那張鬼畫符地圖,目光在兩側的幌子上飛速搜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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