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山看見了。他的手沒抖，但中指指尖那截膠帶底下滲出了一小片血，把膠帶表面染成了暗紅色。
“娘，我去給你倒水。”
他轉身去灶房倒了碗溫水端進來，扶母親慢慢喝了幾口。王秀蓮喝水的動作很輕，一小口一小口抿著，像怕水嗆著嗓子再引著咳。守山等她喝完了把碗接過來擱在桌上，又去把父親扶正了靠好枕頭，拿被子把兩個人都掖嚴實了才出去。
他站在灶房裡把那隻滲血的膠帶撕了重新纏了一截。新的膠帶粘在傷口上比舊的那截還蟄，他嘶了一聲，拿牙咬著膠帶撕斷，拍平了。
他靠著灶臺蹲下來，雙手架在膝蓋上，看著灶膛裡冷透的灰燼發呆。血從膠帶邊緣滲出來一小點，他拿拇指按住了，血從拇指底下滲出來又沾到拇指上。
他鬆開手看了看。中指和拇指都沾了血，黑紅黑紅的兩小塊，在月光下像乾涸的漆點。
他在灶臺前蹲了很久。窗外的月亮移過了兩格他才站起來去洗了手，推門回了自己屋。爬上炕的時候中指碰到被面疼得他一顫，他把那隻手又伸到被子外面去了。
天亮的時候他五點準時到了孫長林家。孫長林己經起來了，開了堂屋的門在案子前坐著翻一本書。守山照舊掃院子劈柴，劈柴的時候左手中指的膠帶繃了一下口子又裂開了，血把膠帶從裡到外洇透了。他沒停，劈完柴才去井臺邊把膠帶撕了沖洗傷口。冷水衝在裂口上的時候他嘴唇抿成一條線，額頭上的筋跳了一下，但一聲沒吭。
衝完了拿新的膠帶重新纏上，這回多纏了一圈，把指腹整個包住了。纏完之後他活動了活動中指，雖然笨拙了些，但還能握刨子。
他進了堂屋翻到二十三頁，把蒸籠底的圖紙又看了一遍，然後選了一塊昨天下好的椴木薄板架在案子上。按圖紙尺寸畫線的時候他左手按著尺子，中指纏了膠帶按不太穩，尺子滑動了一下線歪了半毫米。他拿鉛筆擦了重畫，這回用左手拇指和無名指夾住尺子兩端，避開中指受力，畫出來的線首了。
畫完線換小號鑿子摳米粒榫。榫眼只有兩毫米寬，得拿最小的那把鑿子，刃口窄得像根針。他握著鑿柄用木槌輕輕敲，每一下力度控制在只吃一絲絲木料。敲了三下停一下，拿卡尺量深，量完接著敲。一個榫眼摳了十幾分鍾才摳出來，他拿布把榫眼裡的木粉吹乾淨，舉起板子對著光看了看，透亮，邊壁光滑沒有毛刺。
五個榫眼摳完，他又拿細砂紙把板面過了一遍。翻過來檢查背面的時候，左手中指上的膠帶不知什麼時候蹭掉了，沾在案子邊的木屑堆上。他低頭看了看指腹，口子合上了但周圍的皮肉發紅發腫，比別的手指粗了一圈。
他把膠帶撿回來重新纏上。纏的時候發現膠帶快用完了，這卷是母親從赤腳醫生那兒要來的，統共就那麼一小卷，他東纏西纏用了一大半，剩的還夠纏兩三次。
孫長林走過來看了一眼他做的蒸籠底，手指在榫眼處摳了摳，又拿起板子對著光照了照。照完把板子放下，沒說好壞，轉身進了裡屋。過了片刻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小卷嶄新的白膠帶，是診所用的那種，寬一些也厚一些。
他把膠帶擱在守山的案角上。
“用這個。你那破膠帶粘不住。”
守山看著那捲白膠帶沒動。膠帶是新的，封口還封著，標籤上印著“醫用橡皮膏”幾個字。他拿起來掂了掂，比他的膠帶沉實多了。
“師傅，這你留著用——”
“我七老八十了天天割手？”孫長林瞪了他一眼，“趕緊幹活，扣扣索索的像什麼樣子。”
守山把新膠帶撕開纏在手指上。白的，厚實，粘性也好，纏上去嚴絲合縫地貼著指腹，傷口被壓住不再裂了。他活動了活動手指，比之前那捲好使。
他低頭繼續幹活。榫頭削好試裝，一塊蒸籠底板嵌進木框的時候嚴絲合縫，拿手晃了晃紋絲不動。他放下工具，把做好的籠底擱在案角，跟昨天推的那塊薄板擱在一起。兩塊板摞著，一上一下，都是他手裡出來的活兒。
幹完活走的時候他路過灶房，孫長林正蹲在那兒生火。老頭背對著門，後頸上那道褐斑在灶火光裡泛著暗色。守山在門口站了站想說句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，輕輕帶上門走了。
走出院子他低頭看了看手上那捲新膠帶纏的傷口。白的，乾淨，襯著他發紅腫脹的中指格外扎眼。他把那隻手揣進兜裡不讓別人看見。
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碰見陳守國從鎮上回來。二哥揹著一個洗白的書包，手裡拎著一條魚——巴掌大的鯽魚，用草繩穿了腮提著，還在擰尾巴。
“哥，你這魚哪來的？”
“同學家池塘撈的，分了我一條。”陳守國把魚提起來晃了晃，“燉湯給娘喝補補。”
守山接過來看了看。鯽魚活蹦亂跳的，鱗片在太陽底下發亮。他提著魚進了灶房刮鱗剖肚生火燉湯，忙活了一整個下午。魚湯燉到發白，他端到母親床前，王秀蓮靠在那兒喝了兩口就喝不下了，但嘴唇上有了點血色，不似早上那麼白。
守山把剩下的魚湯蓋上留著明早熱給父親喝。夜裡他躺在炕上，左手中指纏著白膠帶擱在被面上，暖融融的。膠帶底下傷口己經不疼了，只剩下腫脹的鈍感。他把那根手指伸到眼前看了看，白的膠帶在月光裡發著柔和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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