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村的夏天來得跟燒著了似的。
地裡的玉米長到一人高,葉子寬得能蓋住半條田壟,田埂上沒一絲風,熱浪貼著地面往上蒸,連草都耷著腦袋。守山天不亮就去地裡薅草,薅到日頭升到頭頂才收了鋤頭往回走。他蹲在井臺邊打水衝頭的時候,水澆到後脖子上澆出一股白煙似的熱氣,再澆一瓢才覺著涼。
六月的活計不比春天少。玉米要灌頭道水,高粱要培土,地裡的菜畦隔兩天就得澆一次。守山把莊稼地跟孫長林的活錯開,早上西點先去地裡幹兩個小時,七點回家吃完飯奔孫家,下午幹到三點多再回地裡收尾。兩頭跑著,有時候中午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,揣個餅子在地頭啃幾口就算一頓。
這天中午他在地裡薅完一趟草,玉米葉子劃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紅印子,汗淌過去鹽蟄著生疼。他坐在田埂上啃餅子,餅子是周桂生家媳婦蒸的雜麵,摻了麩皮,嚼著剌嗓子,但頂餓。他啃了半個就著涼水灌下去,站起來接著薅剩下的半壟。
薅到日頭偏西的時候他覺著耳朵裡頭嗡嗡的。太陽曬了一整天,他戴的那頂破草帽早透了,陽光從頭頂灌下來把後脖子曬得發燙,燒得他整個人像口被架在火上的鍋。他把草帽摘了扇了扇風,扇不出涼氣來,又戴回去繼續彎腰。
薅完草他首起腰的時候眼前黑了一瞬,扶著鋤頭站了幾秒才緩過來。他按了按太陽穴,手指頭觸到的皮膚髮幹發燙,嘴唇乾得粘在一起,掰開的時候起了一層白皮。
他扛著鋤頭往回走,步子比平時慢了半截。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坐下了歇腳,那棵槐樹的蔭涼寬得能罩住半條路,風偶爾從樹葉縫裡穿過來,帶著一絲絲涼氣落到臉上,他閉著眼靠著樹幹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“陳守山。”
他睜開眼。狗子推著腳踏車從鎮上回來,後座綁著一把新蒲扇,蒲扇面上印著紅色的大字“勤奮”。狗子看見他坐在地上,在樹蔭邊上停下車,一隻腳支著地,猶豫了一下,從車把上摘了軍用水壺遞過來。
“熱的。新灌的水,沒喝過。”
守山看了他一眼。狗子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紅,額頭上出了汗,推車的兩隻手握著車把,指節微微用力。那壺水在太陽底下晃著,壺身反射著刺眼的白光。
守山接過來擰開蓋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井水,帶點微甜,灌進喉嚨裡把那股乾燒的燥氣降下去半截。他又喝了一口才把壺遞回去:“謝了。”
狗子把水壺重新掛回車把上,推著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後腦勺對著守山,嘴裡含含糊糊說了一句:“我爹上回把周叔家那五十斤補上了,賬對平了。”說完沒等守山應聲,蹬上車就躥出去了,車輪在土路上碾起一溜煙塵。
守山靠著樹幹又坐了一會兒。狗子那句“補上了”跟那壺水一樣,涼的,入口有點澀,但喝下去能把嗓子眼的火燎勁兒壓一壓。他起身去井臺又打了桶水澆了澆頭,回孫長林家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孫長林正在院裡給一扇窗框上漆,桐油混著紅漆的氣味在熱浪裡格外濃郁。老頭抬頭看見他,目光在他曬脫皮的鼻尖上停了一瞬,說:“進屋喝碗綠豆湯,案子上的活不急。”
守山進了灶房。砂鍋裡果然還有半鍋綠豆湯,碗擱在案板上,碗旁邊擱著一小碟白糖。湯是涼的,擱在灶臺陰涼處鎮了小半天。他盛了一碗舀了半勺糖攪了攪端到院子裡喝。綠豆煮爛了,豆沙沉在碗底,湯水清甜帶著焦香,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碗才停下來喘氣。
孫長林在漆窗框,頭也沒抬說了句:“明天小暑,地裡先放一放,把那批凳面打出來。鎮上週記雜貨鋪催了半個月了。”
守山應了一聲好。喝完綠豆湯他把碗洗了,走到案子前坐下。凳面料己經截好了,六塊橡木薄板,每塊一尺長八寸寬,要打磨上蠟。他拿砂紙開始磨,橡木硬,磨起來費砂紙,手上那層繭子磨在木面上發出沙沙的細響,聽起來像蠶在吃桑葉。
磨到第三塊的時候他的指尖開始抽筋。左手食指和中指同時抽,兩個指頭一起彎進去伸不首,他甩了甩手想甩開那股痙攣,甩了好幾下才鬆了。他把手擱在膝蓋上等抽筋過去,低頭看的時候發現手指比平時蒼白一些,指甲蓋底下泛著淡淡的青紫色。
他把那隻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。掌心的繭子又厚了一層,但繭子底下靠手腕的地方有一片淡灰色的瘀青,不記得什麼時候撞的。他按了按,不疼,但硬硬的,像什麼東西淤在那裡沒散。
他活動了幾下手指繼續磨。後三塊磨完的時候天快黑了,他把六塊凳面並排擺在案子上檢查平整度,摸過去都光滑,邊角拿細砂紙過了一遍圓潤了,沒有毛刺。他把蠟塊拿出來準備上蠟,孫長林過來看了看,用手背在每塊板上滑了一下,挑了挑眉毛:“橡木的紋路用白蠟,黃蠟太深把紋蓋了。”
守山換了白蠟塊。蠟在木面上蹭過去滲進木紋裡,再用細布來回搓,搓得木面發熱發亮,橡木特有的那種淺褐底深褐紋的紋理就透出來了,一層一層疊著,像河灘上被水衝過的卵石紋路。
他搓完六塊板子,每塊對著院子裡的夕光看了看。光線落在蠟面上泛出溫潤的光澤,木紋像畫上去的一樣清晰。他把板子摞好了拿布蓋上,起身活動了活動肩膀。肩胛骨中間那塊筋繃了一整天,動起來嘎嘣響了一聲。
回家的路上天擦黑了,暑氣卻沒散盡,地面還在往上蒸著熱。守山走著走著腳步慢下來,他覺著心口一陣一陣發緊,像有人攥著他的肺揉搓。他按著胸口在路邊蹲下來喘了幾口氣,眼前地面上的泥塊晃晃悠悠的,好半天才定住。
他在路邊蹲了好一會兒。熱風吹過來帶著玉米葉子的青腥味,把心口那股悶勁兒吹散了些。他慢慢站起來接著走,走了十幾步又正常了,只是步子比平時沉。
進了院門看見院裡晾著一竹匾的豆角,是母親曬的乾菜。王秀蓮坐在灶房門口剝蒜,夕陽照著她的側臉,下巴尖得戳人。她聽見動靜抬頭,看見守山進門就笑了:“回來了?鍋裡燉了茄子,放了點醬,你爹說好吃。”
守山進了灶房揭開鍋蓋。茄子燉得爛熟,醬色把茄肉染得深紅,一股濃香撲上來,他拿筷子夾了一塊嚐了嚐,軟的入口就化了,醬香把素菜燉出了肉味。他端著碗蹲在灶房門檻上吃,吃了大半碗才想起問:“娘,你吃了嗎?”
“吃了吃了,你爹也吃了,剩的都是你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