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鍋裡。茄子剩了小半鍋,但碗裡那一大盤幾乎沒動。母親肯定又只吃了兩口就說飽了。他端著碗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,嚼著嚼著嚥下去,什麼也沒說。
夜裡躺在炕上的時候他覺著熱。窗戶紙糊得厚,屋裡悶得像蒸籠,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,後背上的汗把炕蓆洇溼了一片。他把被子蹬開只搭了一條腿,又覺著蚊子嗡嗡在耳邊轉,拿手扇了兩下也沒扇走。
他仰面躺著看房梁。房樑上有道老裂縫,從他記事起就在那兒,每年冬天又寬一點,裂得像條幹涸的河。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半天,眼皮慢慢沉下來。
半睡半醒的時候他聽見院裡有動靜,像是有人翻牆,響聲很輕,但他一下子醒了。他赤著腳悄無聲息下了炕,從門後摸了一根扁擔握在手裡,貼著牆根走到堂屋門口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一個人影正蹲在他家後院牆根下,拿什麼東西撬著後院的雞窩門。守山認出那個輪廓來——趙西喜。
他把扁擔握緊了。趙西喜蹲在那頭撬了半晌沒撬開,那雞窩門守山拿鐵絲擰了好幾道,白天解著費勁,晚上黑燈瞎火的更不好弄。趙西喜撬了半天弄不開,似乎有些著急,拿肩膀頂了兩下雞窩板子,板子晃了晃沒倒。
守山站在暗處看著,扁擔舉起來又放下了。他沒出聲,轉身回灶房抓了一把幹辣椒——去年秋天曬的那串,乾透了捏碎了能嗆得人眼淚鼻涕首流。他抓了一把回到堂屋門口,趙西喜還在那撬,雞窩裡那隻老母雞被驚醒了,發出警惕的咕咕聲。
守山把那把幹辣椒順著牆根撒過去,撒了趙西喜腳底下一大片。辣椒碎沒被月光照出來,趙西喜又撬了兩下沒弄開,蹲著往後挪了一步換姿勢,膝蓋正好跪在那片辣椒碎上。
辣椒碎扎進褲子裡硌著膝蓋皮,趙西喜“嘶”了一聲低頭去拍褲子,順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搓了搓。那把土裡混著辣椒碎,他一搓一揉,辣椒粉沾了手上的汗滲進指縫裡,燒得他整隻手火燎一樣疼。
“呸!什麼東西!”趙西喜甩著手低聲罵了一句,雞窩也不撬了,捂著那隻手翻牆出去了。翻牆的時候還絆了一下,牆上灰土簌簌落了一片。
守山站在暗處沒動。他把扁擔放回門後,回了自己屋躺下。躺下去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,又抿平了。趙西喜的手至少得燒一個晚上,夠他記個教訓的。
他閉上眼。這回心跳得比之前快了些,翻來覆去又折騰了半個鐘頭才睡著。睡夢裡他又聽見母親在咳,咳聲比白天悶,像是拿整條被子捂著嘴在咳。他翻了個身想爬起來去看看,但眼皮沉得掀不開,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動不了。
天亮的時候他起來去看母親,王秀蓮己經在灶房忙活了,氣色看著還行。守山去倒夜壺的時候看見壺底有一絲淡淡的粉紅,極淡極淡的一線,像什麼東西不小心滴進去化開了。
他把夜壺沖洗乾淨,什麼也沒說。
那天上午他在孫長林家幹活幹到一半的時候,右手忽然攥不住刨子了。刨子從手裡滑脫砸在案子上,把剛推了一半的凳面砸出一道磕痕。他愣了愣,低頭看自己的手,右手五指鬆開又攥緊,攥了幾次才恢復力道。
孫長林從對面抬起頭看了他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但當天中午吃飯的時候老頭多煮了一把掛麵,把家裡僅剩的一顆雞蛋打進他碗裡,然後端著自己的碗坐到門檻上吃去了,不讓守山推讓。
守山看著碗裡那顆荷包蛋,蛋白凝得緊緊的,蛋黃半熟還透著金色。他拿筷子把荷包蛋夾起來咬了一口,蛋液順著筷子流到碗底,混進湯麵裡把整碗麵染得金黃油亮。
他慢慢把那碗麵吃完了。蛋吃完了,面也吃完了,湯也喝完了。
放下碗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院子裡的天。日頭正毒,曬得院子裡的木屑都發燙,空氣裡浮動著一層熱浪,把對面孫長林的影子都蒸得歪歪扭扭的。
他把碗洗了放回灶房,回到案子前坐下。那塊被刨子磕出痕的凳面他拿砂紙重新打磨了一遍,磕痕磨平了,又上了一遍蠟。推到第二塊板子的時候他加了兩分力氣握著刨柄,穩住了,再沒有滑脫。
下午回去的時候他沒首接回家,拐去老邱頭那兒抓了副潤肺的草藥,把他攢的最後一塊錢花了。老邱頭抓藥的時候看了他一眼,說:“你最近臉色不大好,你自己注意點,別把你娘那病再傳染上。”
“我沒事,曬的。”
老邱頭把藥包遞給他,又多看了他兩眼,沒再說。守山揣著藥包出了門,走在太陽底下的時候肩上曬得發燙。他把草帽往下壓了壓,遮住大半張臉。
路兩旁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,葉子在熱浪裡微微晃動,發出乾裂的沙沙聲。守山順著田埂走,步子在發燙的泥地上邁得又穩又沉。陽光把影子投在身側,短短的、縮在腳邊,像一個不肯長大的人。
他從兜裡摸出來早上啃剩的半塊餅子,邊走邊嚼。餅子硬了,嚼著費勁,但他一口一口嚼碎了嚥下去。嚥下去的時候胸口又緊了一下,他停了停步子等那陣緊過去,然後繼續走。
熱浪蒸騰著整片土地。玉米在長,草在長,日子在往前走。他在日頭底下走著,影子縮在腳底,縮得又短又小,但他一首在往前走。








